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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 晚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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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添完果汁坐回去继续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些但极稳极平:“打了120,救护车来的时候他清醒了一阵,把我吓得更厉害——他忽然清醒了,看我哭成那样,拿那只好手拍我手背,意思是别哭。

他嘴歪着都说不清话了还让我别哭。”

王秀兰说这段话时她只是极轻极淡地以围裙角擦了擦眼角,然后夹了一块凉拌木耳放在嘴里嚼着,好像只是在讲一次厨房下水管漏水的旧事。

王枫听完嗯了一声,然后低头吃饭。

他握筷子的手非常稳,没有一丝抖,咽下去的那口饭也非常稳,喉结滚动时速度均匀,面部平静如常。

但同心链在他掌心里轻轻跳了一下——没人触发它,是他自己无意识间将掌心的肌肉收紧了,那道以“记得”为名的印记在肌肉收紧时轻轻一震,将一道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极深极暗极沉极钝的痛,沿着看不见的脉路轻轻传到了另外四只手掌心里。

董萱儿在那一刻忽然放下筷子,以极其平淡极其寻常的语气说了一句:“伯父,这个腊肉怎么腌的,教教我。”

她没有看王枫,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对着王建国那块已经凉了的红烧肉及其背后的沉默这样问了一句。

王建国愣了一下,然后放下酒杯,极难得地开口说了整晚最长的一句话:“五花肉,切这么厚。

盐,这么搓。

花椒,放几粒。

挂阳台上风干,别晒。

晒了肉硬,咬不动。”

话依然极少极短,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但他在解释每一个步骤时都拿自己那双极粗极老极皱的手在桌面上比划着肉块的厚度和搓盐的手势。

晚饭之后王秀兰在厨房洗碗,南宫婉帮她。

不是王秀兰要求的,是南宫婉吃完饭极其自然地站起来以极客气极礼貌极不刻意的方式收了碗筷进了厨房。

她将月白色衬衫的袖口卷到肘弯处,双手浸入极热极烫的洗洁精泡沫里,以将碎砖头精准敲在铁链焊接口上时完全相同的冷静与精确清洗着每一个碗碟。

王秀兰站在旁边擦碗,擦着擦着忽然问了一句:“姑娘,你和我儿子认识很久了吧?”

手在碗沿上停了极短极短的一瞬,然后继续以极其平稳极其均匀的速度以抹布在碗壁内侧来回画圈,声音极轻极柔极静:“很久。”

她说这两个字时没有抬头,但她泡沫里的手指忽然极其轻微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不是紧张的颤,是“这两个字根本装不下她记忆里他走向归墟之门时她在他肩头轻轻按下的那一道极温极稳极坚定的掌印”时的那种无论如何压制也压不住的极细微极细微的无以为继。

王秀兰没有再追问任何更深的问题。

她只是低头擦着碗,将那只已经被南宫婉洗得极干净极光亮的碗在手里来回擦了好几遍,然后轻声说:“谢谢你。”

语气极平淡极寻常极温柔极真心,不是谢她帮她洗碗,是谢她“认识他很久”。

王枫独自坐在自己小时候的床上。

那张床是极老式的单人木板床,床头贴着篮球明星的海报已经褪色起泡,床单是洗了无数遍的蓝白格子,格子的蓝已经褪成极淡极旧极灰的蓝。

床尾对着窗,窗外的梧桐树枝在夜风里极轻微极轻微地晃动,在玻璃上映出极淡极碎极乱极杂极安静的暗影。

书柜上还放着他十岁时用橡皮泥捏的小人——红蓝相间,胳膊已经断了粘过好几次,表面落满了灰尘,连灰尘都已经旧到发灰的程度。

桌上压着他在横店拍的第一张有台词角色的剧照,剧照里他站在镜头边缘,目光在躲闪,但玻璃相框被擦得干干净净。

他伸手将相框拿起来,背面朝上,看见相框背板那层薄木板左下角有一小片极淡极旧的铅笔字:“儿子加油。妈写于2015年。”

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个不太会写字的妇女以铅笔头在木板背面极其认真极其小心地画出来的。

他看了许久,然后把相框原样放回去。

他没有哭。

他只是在极短极短极安静极安静的一息里,将右手极轻极轻地按在胸口那片山河社稷图贴肤的位置。

图还在,图里封着他们五个人的帝道蝉蜕,封着混沌帝道五向同转的完整境界,封着护界之战从虚无中守住归途的全部荣耀与代价。

但此刻这些什么都帮不了他。

他只是一个安静坐在自己小时候床上、膝盖上放着一只断了胳膊的橡皮泥小人、低头看着铅笔字被岁月磨得只剩半截的极普通极寻常极安静极沉默的男人。

然后他站起身,推门走进客厅。

客厅里很热闹——董萱儿正在给王秀兰演示某种防身格斗术的站位姿势,两个人站在茶几旁边,王秀兰穿着碎花棉睡衣极其认真地学着,嘴里念叨着“这样?这样?”

南宫婉在检查王家那台三年没转的洗衣机,外壳已经拆开了,她以手电筒照着电路板,陈工的工具箱不知何时被打开展出整排焊笔和万用表笔,文思月蹲在旁边指着一根断掉的线束说“这里接触不良”。

紫灵坐在沙发角落里,卫衣帽子拉得极低,但她的手在口袋边缘极轻微极轻微地按着,像是在极轻极柔地按着一道极古极美的无声之弦。

而王建国依旧坐在饭桌旁他固有的位置上,那个酒杯还放在他面前。

他看见王枫走出来,抬起眼看了他一阵,然后把另一把椅子推了出来。

他推椅子时用的那只好手——中风后遗症让他的左手还不太灵便,但右手依然极稳极沉极准。

椅子的四条腿在瓷砖上极轻微极轻微地划了一声,然后停了。

椅面朝向王枫的方向。

王枫在椅子上坐下,坐在父亲旁边。

两个男人面对面坐着,沉默了很久。

厨房里传来王秀兰的大嗓门和董萱儿极简短极干脆的回应,走廊里洗衣机维修组传来电笔探针蜂鸣器极短极尖极脆的滴滴声,从客厅深处的沙发角落里传来紫灵极轻极轻极低极低轻轻哼的一句跑调的旋律——没有人听见,但它在噪海里以极淡极暖极微极弱的同心温度同时传入了另外四只掌心。

然后王建国开口了。

声音极沉极低极慢极哑极老极旧,但每个字都稳当得像是从一块极老极硬极重极扎实的铸铁上以极细极密极耐磨的锉刀一点点锉下来的:“你带那几个姑娘回来,我就知道你在外面有出息了。”

他看着王枫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以更轻更慢更不经意的语气补了下一句:“你不在那几年,你妈天天擦那个相框。

她嘴上说没事,晚上翻你照片翻到半夜。

我叫她别哭,她说没哭,只是眼睛进沙子。”

他说完将右手从桌上拿下去放在膝盖上,然后扭过头去看客厅那头正极热闹极欢乐地扭着站位姿势的王秀兰。

王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个穿了十几年碎花棉睡衣的白发女人。

她此刻正被董萱儿纠正着刚才那个错误的肘部角度,极其认真地极其用力地重新摆出那个极标准极到位极像样的格斗肘击。

她拧腰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着“我儿子就是在外头忙,他忙就说明有工作,有工作就是好的”,然后配合着董萱儿的纠正姿势,话音未落肘部忽然啪地弹在了董萱儿左前臂格挡处——那一击竟然像模像样地做对了。

她于是极其得意极其兴高采烈地朝沙发方向得意地挥了下手,手腕上一个洗洁精泡沫还没擦干净的小小泡泡在灯光下极轻微极轻盈极剔透地飘了起来,闪了极短极短的一瞬彩光,然后轻轻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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