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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0章 安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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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的五菱宏光过了江南省界收费站时天还没亮透。

收费站的顶棚灯光在车挡风玻璃上投下一片极惨极白极冷的光,将老陈那张粗糙的脸照得轮廓分明——颧骨处的毛孔、鼻翼两侧的红血丝、嘴角那道极细极短的干纹,全在那道白光里显出极真实极无可遁形的细节。

他摇下车窗接过收费员递出来的票据,单手将票据塞进遮阳板后面的夹层,然后挂档松手刹,面包车重新驶入国道。

从省界到安西市区还有最后四十公里。

窗外的风景开始变了——不是地貌变了,是密度变了。

麦茬地之间开始出现零星的厂房,厂房外墙的瓷砖在晨光里泛着极淡极灰的白。

然后是加油站、汽修店、门口堆满废旧轮胎的补胎铺。

再然后出现了第一家早餐铺,铁皮烟囱在屋顶上冒着极细极白极直的热气。

王枫盘腿坐在后排泡沫板上,从看到安西收费站的顶棚灯光那一刻起便不再说话了。

他将左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手指极轻微极轻微地蜷着。

右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枚硬币,指腹在硬币边齿上来回摩挲着,速度比之前快了些。

他在仙界以少帝之姿迎向魔神真身踏下的那只遮蔽整片天空的脚底时面色平静如常,以帝位为饵将魔神引入第三域正中央时心跳没有乱过一拍。

此刻他坐在一辆破面包车的后排,心跳比平时快了极细微极细微的一丝。

车进了城东。

城东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了。

旧工厂区还在,那些极老极旧极庞大的红砖厂房仍矗立在灰白天光下,但烟囱已经不冒烟了。

厂房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的枯藤,枯藤的枝蔓交织成极密极乱极干极脆的网,在风里极轻极细地互相刮擦着。

厂区的大门紧锁,铁栅栏门上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铁牌——“工业遗址保护区域,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

铁牌的漆面已经氧化成极陈旧极暗淡的铁锈红。

但侧门还在——那扇他小时候和小伙伴偷偷钻进去捡废铁的侧门,门扇被拆掉了,门柱还在,两根极老极旧的红砖柱子上刻满了历届逃课学生留下的歪歪扭扭的名字。

车从侧门经过时王枫的视线穿过车窗玻璃牢牢锁在那一闪而过的门柱上,他看清了门柱右下角有一道极浅极旧已经长了青苔的刻痕——那是他用削铅笔的小刀刻的“王”字的第一横。

半个字还在墙上,他五千年后从车窗外看去时半个字还在。

他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车拐进老街。

老街的梧桐树还在。

树干比记忆中粗了整整一圈,树枝被修剪过很多次,每一处截断的断口上都长出极密极乱的新枝,新枝光秃秃的在灰白天光下交错在一起,将天空割成了极碎极碎的碎片。

树下停着电动车和共享单车,共享单车的黄色车架在冬日晨光里极鲜亮极突兀,与这片极老极旧极灰的街区格格不入。

沿街店铺换了招牌,但门牌号没变——五金店还是那家五金店,只是“便民五金”四个字从原来的红漆木牌换成了LED灯箱。

粮油店也还在,门口那个搪瓷招牌白底红字写着“放心粮油”,就是极老极旧那块,字迹已经模糊起皮。

老陈把车速放慢了。

“前面那片就是城东老家属院。”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忽然响起时比之前更沉更慢更柔,每一个字之间隔了更长的停顿,“你那栋六层红砖楼,靠最里面那排。

前排拆了,后排没拆——开发商没钱了,拆了一半搁那了。

我小姨子以前住前排,拆的时候差点为过渡费跟拆迁办打起来。”

他说的是实话,但王枫听出了话里多出来的东西——老陈在讲这片街区的变化时语气与之前在车上讲废弃工业区闹鬼时完全不同。

讲闹鬼时他是一个知情人在对外人讲述自己的秘密,语气里压着一层极薄极薄极小心翼翼的试探。

讲城东老家属院时他是在描述一个他极其熟悉极其深入骨髓的地方,语气里没有试探,只有某种极淡极旧的“我在这里长大”的理所当然。

王枫忽然开口了。

“陈哥。

你工具箱里那个铁盒子——那块青砖碎片上刻的字,你爷爷传给你时有没有说过,那个字应该怎么念?”

他不是在问,是在抛出那句话: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也知道我知道。

老陈没有转头,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明显僵了极短极短的一瞬。

陈工在副驾驶上忽然将头抬起来,从眼镜片上方看了老陈一眼。

车厢沉默了片刻,然后老陈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慢慢推出来的,声音粗粝沙哑却压着一道极其明显极其柔软的暖意:“没。

他说等一个能认出那字的人。

等了三十年。

等到你们进旅馆门口的时候,工具箱里那块砖抖了一下。”

他停顿了很久,然后以极轻极轻极不像老陈的语气说了一句:“我爸临终前说,等不到就继续等。

等到了就把东西给他。”

王枫没有接话。

他把头轻轻靠在车体内侧的金属壁板上,闭上眼。

韩立来过这里,见过父亲。

现在又一个安西老本地人,三代守着那道螺旋阵纹的碎片,等他等了三十年。

面包车在老家属院三号楼前停稳。

三号楼是后几排没拆的那种极老极旧极标准的六层红砖楼,墙根处长着青苔,楼门洞没有防盗门,门洞里堆着几辆落满灰的自行车和一辆旧婴儿车。

楼道里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

王枫推开车门的时候手在车门把手上停了几秒。

车门把手的塑料套已经老化发硬,握上去手感极干极涩。

他松开手,站起来,站在楼洞口那片被晨光切成极规整的四方形的阴影外看了一眼四楼。

402室的窗户。

窗户关着,窗帘是拉开的,玻璃后面透出极淡极淡的一小片暖黄色灯光——有人在家。

他上楼,每一步踩在老式预制板楼梯上都会发出一声极沉极空极哑的咚。

楼道的扶手是铁管焊的,油漆已经磨光了,露出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擦过,指尖感知到铁锈层上那道被无数人握了太多年握出的极光滑极浅极细腻的凹痕——那道凹痕里封着他五千年离家前最后一次上楼时手心的温度。

他在四楼楼梯转角处看见了那扇门。

暗红色的防盗门,门上贴着去年的对联已经褪色起皮,福字倒贴,纸面在风里破了半边。

门框上有个旧门铃,门铃按钮的塑料外壳碎了,露出里面极细极小的弹簧和电极片。

门右侧墙上还留着他高中时用铅笔刀刻的那行歪歪扭扭的“王枫到此一游”——笔画极浅极旧已经快被墙皮脱落擦掉了大半,但“王”字的最后一横还在。

他站在门口长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敲门。

指节敲在防盗门上发出一声极沉极实极短促的砰砰砰。

门内传来一阵极轻极细极拖沓的脚步声——那种穿着棉拖鞋在瓷砖上极慢极小心地走路的步伐。

拖鞋底在瓷砖上轻轻擦过,发出极细微极柔软的沙沙声。

然后门开了。

母亲王秀兰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件穿了十几年的碎花棉睡衣,外面套了件极旧极厚极臃肿的藏蓝色棉背心。

头发比以前更白了——不是那种从两鬓开始泛白的白,是满头花白,白得极均匀极彻底,如同极普通极寻常的冬天霜雪以极轻极柔的方式覆在极深极暗极旧的枝干上。

她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更深更密,眼角那道最深的鱼尾纹从眼眶外角一直延伸到太阳穴处。

她的眼睛——那双极普通极寻常极慈祥极熟悉的眼睛——在看到门口这张脸的瞬间愣了许久。

然后她捂住嘴,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步靠在鞋柜上。

鞋柜晃了一下,上面放的一盆塑料假花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极清脆极响亮的啪。

“妈。”

王枫说。

他出门前练习过无数次这一个字,想过无数遍该用什么语气说出来——平静的、克制的、笑着的、低头认错的——但真的喊出来时所有计划全部失效。

他的声音只是从嗓子眼里极干极涩极哑极轻极抖地挤出来的,比任何一个凡人更脆弱更不堪一击。

王秀兰将手从嘴上移开伸出来摸了摸他的脸。

她的手极粗糙极皴极凉,指腹上全是冬天冷水洗菜冻出的皴裂,摸在他脸上时那些皴裂极轻微极轻微地刮过他的皮肤,如同极古老极沧桑的树皮在轻轻触碰一片刚落地不久的落叶。

然后她一把将他抱住开始哭。

哭声极压抑极闷钝,将整张脸埋在他肩窝里用那件他穿过五千年的深蓝色长袖T恤领口接住了所有眼泪。

“你走了五年了。

五年也不回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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