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安西(2/2)
也不打电话。
你爸住院那次我打你电话打不通,急得在楼道里哭。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她说每一个字都在哭,哭得极没形象极不顾体面极不管不顾。
王枫将下巴轻轻搁在母亲花白的头顶上闭着眼,喉咙里滚了许久才把声音压成一道极低极低极轻极轻的气流:“妈,我知道。
我回来了。”
王秀兰从他肩上抬起头才发现门口还站着四个姑娘。
她刚才哭得太专心根本没留意后面有人。
现在一看——董萱儿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下巴微扬但眼眶微红;南宫婉站在门框另一边脊背挺直如松双手垂在身侧微微抿着嘴角;紫灵拉着帽檐遮住大半的脸只露出嘴唇和下巴;文思月蹲在走廊角落不知从哪儿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她抬起头来时额前碎发上沾了一小片极薄极细的灰。
王秀兰以极快速极不显眼的动作擦了把眼泪将耳边的碎发拢到耳后,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社交场合挤出的礼貌性微笑,是“我儿子带对象回来了而且一带就是四个”的极其复杂极其激动极其压不住的内心狂喜。
“这几位是你朋友?
姑娘们快进来快进来——家里小你们别嫌弃!”
她一把将王枫拽进门然后回头对着厨房方向喊了一句:“王建国!
你儿子回来了!
带朋友回来了!”
喊的时候声音从极压抑的哭腔变成了某种极亮极高极颤抖极藏不住事的女高音。
厨房里传来一阵锅铲掉在灶台上的咣当声,然后一个极瘦极高极沉默极佝偻的身影从厨房门口缓缓走出来。
王建国系着那条极旧极褪色的蓝布围裙——那是母亲用碎布拼的,围裙胸口位置绣着一朵极土极旧的小红花,线已经磨断了半边——右手扶着门框站在厨房与客厅之间的过道里。
他比五年前更瘦更老更沉默。
脸颊凹下去了,眼窝极深极暗,额头上那几道抬头纹被极深极旧的疲惫刻得更深更长。
他的头发也白了,白得比母亲更多更彻底,几乎是满头银白。
那双与王枫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门口站着的儿子,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用围裙擦擦手,以极平淡极寻常极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了一句:“吃饭了没有。”
王枫站在原地,全身僵了一瞬。
他在仙界守住了诸天万界,在归墟之门前褪尽帝位修为归来时面色平静如常,在烂尾楼醒来发现丹田空空灵力全无时只是苦笑了一下便立刻开始分析生存策略。
此刻他站在自己父母面前,听到父亲以极平淡极寻常极不需要任何修饰的语气问了一句“吃饭了没有”,他的眼眶忽然极酸极涩极热。
他张了张嘴,没声音,再开口时声音是平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最深最暗最紧处极其艰难极其用力地挤出来的:“还没。”
王建国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回厨房。
转身时他用围裙擦了擦眼睛——不是擦油烟,是擦眼泪。
但他一句“想你了”都没说,他只是从灶台上捡起锅铲,将煤气灶重新拧开。
蓝色火焰从灶眼上重新跳出,将锅底的旧油烧热。
他从案板上拿起两个鸡蛋在锅沿上磕开,蛋壳破裂的声音极清脆极细微极寻常,如同五千年他每一顿饭做的那道极普通极寻常极熟悉极沉默的炒鸡蛋。
王秀兰把四个姑娘往客厅里让。
客厅还是极旧极挤极小的老式客厅,布沙发弹簧已经松了,上面铺着防尘的旧毛巾。
茶几上放着老花镜和一个极旧的搪瓷茶杯,杯子里泡着已经泡了无数遍的极淡极薄的隔夜茶。
墙上挂着王枫高中毕业照,旁边还挂着他那个在横店拍的第一个有台词角色的剧照,玻璃相框被擦得干干净净。
王秀兰一边翻冰箱一边念叨:“你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了?
在外面吃什么了?
这几个姑娘是你朋友吗?
你们从哪儿来的?
还没吃饭吧?
先坐先坐,家里小,别嫌弃,我这就去炒菜——”
她在客厅与厨房之间极快极碎极杂极忙地来回穿梭,拖鞋踩在瓷砖上发出极频繁极急促的啪啪声。
她整个人像是一台被忽然点亮的老式灯丝灯泡,又暗了太多年后忽然给足了电,便以极亮极热极不顾及寿命的方式拼命亮起来。
王枫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母亲穿着那件穿了十几年的碎花棉睡衣系着那条磨破了边的布围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极忙碌极碎极杂极开心地来回小跑,看着她从冰箱里往外拿菜时因为手抖把一棵白菜碰掉在地上,又弯腰捡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继续切,嘴里仍不停地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站在客厅中央,周围是极旧极挤极熟悉极安全的空气——电视机顶盒的绿色电源灯在一闪一闪,阳台上挂着的拖把在滴水,搪瓷茶杯里的隔夜茶表面结了一层极薄极细的灰膜,母亲的老花镜腿上的螺丝松了左边那根镜腿歪了些。
他在这一片极普通极寻常极嘈杂极温暖的琐碎中闭了一下眼,感应到丹田那颗沉睡的灰色光点忽然极轻极微极柔极短地跳了一下——如极深极暗的井底一滴水从极高极远的钟乳石尖上轻轻落下,在井底极静极黑的水面上荡开一圈极小极细极不易察觉的涟漪。
那涟漪不是法则的不是灵力的不是帝道的。
是他在五千年后重新回到母亲站在缝纫机旁给他改校服裤子的那个房间时,丹田最深处那道被归墟之门褪尽一切修为后仍保留着的“曾在”终于被家以极轻极柔极沉默极坚定极不需要理由的暖意轻轻触了一下。
触了一下之后,那粒灰色光点便不再只是沉睡——它开始在极其缓慢极其微弱极其温柔地重新旋转。
客厅里,母亲从冰箱最深处翻出所有能做的菜全堆在案板上——腊肉、白菜、冻豆腐、粉条、一小袋已经有些干了的木耳。
她嘴里仍在念叨:“你爸上次住院,他说你工作忙,别打电话。
我说你儿子忙不忙你打个电话问问会死啊。
他自己不打电话也不让我打,说你不打电话说明你忙,忙就是有工作,有工作就是好的。
你说这死老头嘴多硬,嘴上不说想你,晚上翻你照片翻到半夜。
你看他那头发,去年还黑的,今年全白了。”
她一边切白菜一边念叨,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时被菜刀案板和灶台上那锅正在烧的油声割成一节一节的碎片。
王秀兰的碎碎念融在油烟与蒸汽里,变成某种极独特极久违极安心极温暖的气味。
王枫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
他听见母亲在厨房里对父亲小声嘀咕了一句显然是在说那四个姑娘——“我看那个姓董的姑娘力气挺大,刚才进门的时候一肩膀把门框碰了一下,门框都晃了一下。”
王建国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沉极闷极短极含糊的嗯,然后继续炒菜。
他又听见切菜声里夹着一句:“姓南宫的姑娘话好像不多,但特别有礼貌。
她刚才那个站法——直得像根竹竿似的。”
然后是油锅爆香葱花的滋啦声中一句含含糊糊的:“姓紫的怎么一直戴着帽子啊?
是不是怕生?
文姑娘一进门就盯着咱家那台坏掉的收音机看,是不是学电气的。”
客厅里文思月确实盯着那台坏掉的收音机极其专心地看。
紫灵将帽子拉低遮住大半的脸,坐在沙发最不起眼的角落里,面前被王秀兰塞了一杯极烫极甜极浓的橘子粉泡的热果汁。
南宫婉坐在她旁边,后背挺直如松,以极稳极稳极礼貌极专注的姿态听着厨房传来的每一句碎碎念。
董萱儿靠在客厅与走廊之间的门框上双臂交叉,嘴角噙着一丝极淡极淡极不易察觉的浅笑——她看见墙上那张王枫高中毕业照,照片里他穿着极土极旧极不合身的白衬衫,头发剃得极短极愣,眼神不知道往哪儿放,整个人的气质与在玄炎宗祖师堂里宣布三千年战备计划时判若两人。
她看了许久没说话,只是嘴角那丝浅笑极轻极轻地加深了一些。
王秀兰将热好的菜一盘一盘端上桌。
红烧肉、腊肉炒白菜、冻豆腐炖粉条、凉拌木耳,还有一碗极清极淡极薄极好消化的鸡蛋汤。
菜不多,但她把冰箱里所有能用的食材全用上了。
端菜的时候她的手极轻微极轻微地抖了一下,菜汤从碗沿晃出来一小滴落在她那件穿了十几年的碎花棉睡衣的衣襟上,她没在意,只是用围裙随便擦了擦,然后继续端下一盘。
最后她从电饭煲里盛出极满极冒尖的一碗白米饭放在王枫面前,米饭上浇了勺红烧肉的酱汁。
酱汁渗进米饭,将白色米粒染成极亮极诱人极肥极美的琥珀色。
王枫拿起筷子。
他低头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红烧肉,肉皮朝上,肥瘦相间,酱汁浸透了半碗白米饭,极亮极香极安静地冒着极轻极淡极细极软极暖的热气。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是母亲的手艺,极烂极糯极入味,肥肉在舌尖上轻轻一抿便化了。
他却嚼了很久很久,嚼到喉咙发紧眼眶发酸,仍是把那口肉咽下去了。
然后他端起碗将脸埋在碗沿后面,极其安静极其沉默极其快速地一口一口吃。
王秀兰坐在旁边看着他吃,笑着笑着又拿围裙角擦眼角。
王建国沉默地坐在饭桌另一端,手里的筷子一直没动,只是偶尔喝一口杯子里已经凉透了的隔夜茶,然后极其沉默极其安静极其专注地看着儿子。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夹了块红烧肉放在王枫碗里。
筷子极轻极稳极准,如同做了一件极其寻常极其不需要任何理由的事。
王枫看着碗里那块被父亲夹进来的肉——肉皮朝下,瘦肉那一面朝上,恰好是他最爱吃的部分。
这顿饭他等了五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