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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 老陈的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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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了。

五菱宏光的发动机在冷启动时发出一声极长极哑的嘶吼,然后以极其不均匀的节奏突突突地震动着。

整个车身都在共振,后视镜在抖,仪表盘上的塑料盖板在抖,连放在老陈水杯槽里的搪瓷茶杯都在极轻极细极急促地打着颤。

王枫坐在最后排,这种振动直接通过底盘传到他盘腿而坐的尾椎骨上,将尾椎震得极麻极酸极不舒服。

他在仙界坐过帝辇,坐过星辰幡化成的归色光遁,坐过楚掘以十指根须编织的承托之网在虚空中的无声滑行。

每一次移动都是极稳极静极温润的,如同极深极静的海底暗流托着极轻极薄的一片落叶。

他从来没有坐过这种车。

这种每一颗螺丝都在抖、每一块铁皮都在响、每过一个减速带后排整片泡沫板都会连人带货弹起来半寸然后重新落下去的破面包车。

老陈看了一眼后视镜,问了一句:“你们几个看起来不像一般人。”

车里沉默了极短极短的一瞬。

董萱儿贴着车窗玻璃将视线从窗外那片枯黄麦茬地收回来;紫灵在帽子底下将画旧指诀的手指停了;南宫婉的呼吸节奏在那一瞬轻轻跳了一拍;文思月的指尖在车窗玻璃上停了半息,然后继续画图。

王枫的声音从最后排传过来:“在北方跟过几年剧组,拍些不太出名的戏。

这几位是我同事,剧组收工了,去安西找活干。”

老陈没追问。

不是不感兴趣,是那种常年跑长途、见过各种各样搭车人的老司机特有的分寸感——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闭嘴。

他只是从后视镜里又看了王枫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警惕或怀疑,只有一道极淡极微的“行吧我知道了”的了然。

然后他伸手将车载音响拧开。

音响不是那种现代车载多媒体,是老式磁带机改装的MP3播放器。

磁带口里插着一张极旧极旧的磁带转换器,转换器尾端拖着一根极细极黑的音频线,线头插在方向盘旁边的手机支架上。

手机是诺基亚的按键机,屏幕极小极小,蓝光背光在晨光里几乎看不清楚。

歌单是二十年前的曲目,前奏极陈极旧极熟悉——是《山丘》。

音响的喇叭已经老化了,高音破了,每一声钹片敲击都会在喇叭振膜上撕裂成极细极尖锐的一声嘶嘶,然后被低音的轰隆声吞没。

老陈开着车,在音乐的间隙中聊起安西。

他说他也是安西人,年轻时在安西城东那片老街长大。

提到那里时他的语气明显软了几分——不是刻意柔化,是记忆本身将他的声带自动调到了更轻更慢的频率。

他说城东那片老厂区,以前是安西纺织机械厂的家属院,红砖楼,六层,没电梯,走廊里冬天堆满大白菜。

后来厂子改制,家属院卖给了开发商,拆了一多半,还剩几栋拆不动的杵在那里。

他回去看过几次,老街的梧桐树还在,只是树下的剃头挑子不在了。

他说这话时左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摩挲着方向盘套上那道被手指磨了太久磨出的极光滑极薄极亮的皮面,然后在程壁的副歌响起时轻轻跟着哼了一句跑调的哼唱,哼完便停了不再出声。

王枫坐在最后排听他说完每一个字,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老陈后脑勺上那几根极细极短的白发。

他从老陈的话里知道了几件事:安西还在,城东还在,老厂区没拆完,梧桐树还在。

父亲可能在,母亲可能在,老宅子那扇他曾推开无数次的旧防盗门可能还在那栋六层红砖楼的402室门口闭着。

他盘腿坐在泡沫板上,身下是极硬极颠的旧面包车底盘,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

他将头轻轻靠在车体内侧的金属壁板上,闭上眼。

那些树从他在横店跑龙套时便种在那里,后来他飞升成仙,执掌诸天万界,树还在。

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什么是仙帝,什么是归墟,什么是帝道。

树只是站在老街两侧,日复一日地落叶、发芽、落叶、发芽。

五千年,树一直在等他。

老陈工具箱里那个铁盒子在后备箱某个角落极轻微极轻微地震了一下。

文思月睁开了眼,右手指尖在车窗玻璃上画图的速度忽然加快。

她察觉到工具箱深处有某个金属物在特定振动频率下产生了共振,振动频率极低极短,像是某种极古老极微小的法器残骸在感知到王枫体内那粒沉睡的灰色光点时轻轻弹了一下。

不是激活,不是感应,是“旧”——旧物触到旧主时那种比任何法则都更古老更本能更不需要理由的轻轻一记共振。

她没声张,只是将那道振动频率记在心里,然后继续画图。

车还在往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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