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落雁坡(2/2)
“有埋伏!”吴襄大喝,“结阵!结阵!”
但已经晚了。黑暗中冲出数十道黑影,个个黑衣蒙面,动作迅捷如鬼魅,见人就杀。他们的武功路数很奇怪,不是中原的招式,快、狠、刁钻,专攻要害。
影卫?
不,不是影卫。影卫的招式沈清辞见过,没有这么诡异。
那是……
一个黑衣人杀到她身边,一把拉起她:“走!”
声音很熟悉。是女子。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晚棠?”
黑衣人没回答,只是拽着她和陈文秀,往营地外冲。其他黑衣人护在两侧,形成一道保护圈,所过之处,吴襄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吴襄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吼:“放箭!放箭!一个也别放过!”
箭雨如蝗。一个黑衣人为了掩护他们,后背中了好几箭,踉跄倒地。晚棠——如果真是晚棠——头也不回,只是拉着沈清辞跑得更快。
终于冲出了营地,钻进了一片树林。黑衣人们紧随其后,有人受伤,有人殿后,但都撤了出来。在树林深处,几匹马等在那里。
“上马!”那个疑似晚棠的黑衣人将沈清辞和陈文秀推上马,自己也翻身上了一匹,一挥马鞭,“走!”
马匹冲进夜色中。身后,吴襄大营的火光越来越远,喊杀声也逐渐听不见了。
跑了约半个时辰,马队在一处山谷停下。黑衣人下马,点了点人数——出发时三十七人,现在只剩下二十一个,有十六个人永远留在了落雁坡。
沈清辞下马,肩膀的伤口还在流血,但她顾不上,径直走到那个领头的黑衣人面前,伸手去揭她的面巾。
黑衣人没躲。
面巾落下,露出一张苍白但熟悉的脸。
真的是晚棠。
她还活着。虽然瘦了很多,脸上多了几道新疤,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像淬过火的星辰。
“晚棠……”沈清辞的声音哽咽了,“你真的……没死……”
晚棠看着她,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愧疚,也有释然。她伸手,轻轻擦去沈清辞脸上的血污:“对不起,清辞。骗了你这么久。”
“为什么?”沈清辞抓住她的手,“为什么要装死?为什么……”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从明处转到暗处。”晚棠低声说,“太后在朝中经营二十年,根须太深,明着斗,我们赢不了。所以先帝留了一手——让我在必要时假死,转入地下,暗中调查,收集证据,等待时机。”
“可你胸口那一剑……”
“龟息丹。”晚棠说,“西域奇药,服下后心跳呼吸暂止,状若死亡。柳如烟给我用了定颜散,是为了掩盖药效期间的脸色变化。陈文秀查验时,我确实‘死’了,但十二个时辰后,药效自解。”
她顿了顿,看向一旁的陈文秀:“文秀也是知情者。太庙那场戏,是我们早就计划好的。王魁必须死,而我的‘死’,能让他放松警惕,也能让我从众人视线中消失。”
陈文秀虚弱地点头:“对不起,清辞。瞒着你,是因为太后在宫里眼线太多,知道的人越少,计划越安全。”
沈清辞看着他们,脑子里乱糟糟的。被最信任的人欺骗,本该愤怒,可看着晚棠活生生站在面前,看着陈文秀遍体鳞伤却还活着,那股怒气又化成了后怕和庆幸。
“那现在呢?”她问,“你带这些人来救我,身份暴露了,接下来怎么办?”
晚棠的眼神冷了下来:“吴襄必须死。他手里的五万北境军,是大胤的屏障,不能毁在他手里。我这次来,一是救你,二是……”她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青铜的,正面刻着一个“慕容”字,“召集旧部。”
“慕容家的旧部?”
“对。”晚棠点头,“我父亲在北境经营三十年,虽然他现在不在了,但军中还有许多老部下,只认这枚令牌。吴襄倒行逆施,克扣军饷,虐待士卒,军中早有怨言。只要我露面,振臂一呼,至少能拉走一半人马。”
沈清辞倒吸一口凉气:“你要……策反北境军?”
“不是策反,是拨乱反正。”晚棠的声音很坚定,“吴襄是叛将,他的部下大多是被蒙蔽、被胁迫的。我要给他们一个选择:跟着吴襄谋逆,遗臭万年;或者跟着我,清君侧,保家国。”
她看向沈清辞,眼神柔软了些:“清辞,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回金陵,帮萧启稳住朝局;二是跟我去北境军大营,我们一起,把吴襄的势力连根拔起。”
沈清辞沉默。她肩上的伤还在疼,脑子里乱成一团。金陵那边,萧启还在昏迷,朝中遍布太后的党羽,粮仓被烧,人心惶惶……而北境这边,晚棠要孤身入敌营,策反数万大军,更是九死一生。
两个选择,都像悬崖。
“我跟你去。”陈文秀忽然开口,声音虚弱但坚定,“晚棠,慕容家的旧部,我认识一些,可以帮你联络。”
晚棠看向他,眼神复杂:“你的伤……”
“死不了。”陈文秀扯出一个笑容,“慕容将军当年对我有恩,现在,该我还了。”
晚棠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沈清辞,等她的答案。
沈清辞看着晚棠的眼睛,又看看陈文秀,最后看向远处——那里,金陵城的方向,隐隐有灯火。
萧启在那里。那个把命交到她手里的男人,那个在昏迷中还念着她名字的男人。
可晚棠在这里。这个为她挡过刀、为她装过死、现在又要为她赴险的女人。
手心手背,都是肉。
许久,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晚棠,我跟你去。”她一字一顿,“但在这之前,我们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沈清辞从怀中取出那份名单——太后给的那本册子,递给晚棠:“这是太后二十年来控制的官员将领名单。吴襄的名字,在上面。”
晚棠接过,快速翻看,脸色越来越凝重:“这么多……”
“所以我们要分头行动。”沈清辞说,“你去北境军大营,策反旧部;我回金陵,把这份名单交给萧启,让他清理朝堂。同时……”她顿了顿,“我们要让吴襄以为,他的计划成功了。”
“什么意思?”
沈清辞看向落雁坡方向,火光还在燃烧,映红了半边天。
“吴襄以为我死了,以为他的阴谋得逞了。”她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那就让他继续以为。晚棠,你派人散播消息,就说沈清辞死在落雁坡,陈文秀被擒,慕容晚棠的鬼魂显灵,但被吴襄用符咒镇压了。”
“你要我装神弄鬼?”
“对。”沈清辞点头,“吴襄迷信,最怕这些。你越神秘,他越忌惮。而且这样一来,他才会放松警惕,才会觉得金陵唾手可得——这时候,你再突然现身,振臂一呼,效果最好。”
晚棠眼睛亮了:“引蛇出洞,再当头一棒。好计策。”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默契——那是十年前,她们刚入宫时,在无数个夜晚悄悄谋划、互相扶持时培养出的默契。
“清辞,”晚棠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金陵。”
“你也是。”沈清辞回握,力道很重,“晚棠,我们都要活着。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去江南,找个安静的地方,种梅树,喝茶,过平静的日子。”
“好。”晚棠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松开手,晚棠翻身上马,对剩下的黑衣人一挥手:“我们走!”
马队消失在夜色中。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陈文秀走到她身边,轻声说:“清辞,我们也该走了。”
沈清辞回过神,点了点头。她扶陈文秀上马,自己也翻身上了另一匹。
马匹掉头,朝着金陵的方向。
身后,落雁坡的火光渐渐远去。
前方,是更深的黑暗,和未知的明天。
但沈清辞握紧缰绳,眼神坚定。
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她都要走下去。
为了晚棠,为了萧启,为了这座江山。
也为了,那个在黑暗中许下的约定。
夜风吹过旷野,带着深秋的寒意。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