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金陵晨雾(1/2)
萧启是被喉咙里的血腥味呛醒的。
他咳了两声,胸口像被重锤砸过,闷得喘不过气。陈太医立刻扶他坐起,递过一碗黑褐色的药汁,浓稠得几乎挂壁。萧启看也没看,仰头灌下,苦味从舌尖炸开,一路烧到胃里,反而让他清醒了些。
“什么时辰了?”他哑声问。
“卯时三刻,皇上。”陈太医收回药碗,“您昏睡了一夜,脉象虽稳,但余毒未清,还需静养……”
“清辞呢?”萧启打断他,“有消息吗?”
陈太医垂下眼,不敢答话。
帐帘就在这时被掀开,龙七大步走进来,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皇上,探子回报——沈姑娘昨夜出现在滁州落雁坡,吴襄大营。之后营地遇袭,一片混乱,沈姑娘……下落不明。”
帐内死寂了一瞬。
萧启的手指攥紧了被褥,指节泛白,但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说详细点。”
龙七深吸一口气:“昨夜子时左右,吴襄大营粮草突然起火,同时东营遇袭,袭击者人数不详,但武艺高强,行动迅捷。混乱中,沈姑娘和陈公子趁乱逃脱,但随后遭遇吴襄亲兵追击。就在危急关头,一队黑衣人突然出现,救走了他们。那些黑衣人……”他顿了顿,“武功路数诡异,不似中原门派。”
“黑衣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北。”龙七说,“深入北境方向。但奇怪的是,今晨又有消息传来,说落雁坡附近出现‘鬼兵’,有人在夜里看到慕容将军的鬼魂在营中飘荡,还听到她的声音……”
“慕容晚棠?”萧启皱眉,“她的灵柩不是在奉先殿吗?”
“是。但守灵太监说,昨夜奉先殿确实有异动,灵柩的盖子……开过。”
萧启闭上眼。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晚棠假死?黑衣人是她的人?她救走了清辞?为什么往北?北境军大营?策反?
这些碎片在脑中碰撞,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图景。如果晚棠真的没死,如果她早有布局,那她此刻去北境军大营,只有一个目的——夺回慕容家的兵权,釜底抽薪。
而清辞跟着她去了。或者说,是清辞选择了跟她一起去。
萧启的心像被一只手攥紧,疼得厉害。他想起清辞离开前那个轻如羽毛的吻,想起她说“如果我能活着回来”……原来她早就做好了不回来的打算。
“皇上,”龙七低声说,“还有一事。昨夜宫里……周延儒周大人连夜召集了十几位大臣,在文华殿密议到天明。今晨宫门一开,他们就往行营来了,说是有要事禀奏。”
萧启睁开眼,眼神冷了下来:“要事?恐怕是要朕的命吧。”
他太清楚这些老臣的算盘了。太后倒了,王家灭了,吴襄反了,他这个皇帝又重伤昏迷——正是权力真空的时候。周延儒身为礼部尚书,三朝元老,德高望重,此时站出来“主持大局”,顺理成章。而所谓“要事”,无非是逼他立储、让权,或者……直接禅位。
“他们到哪儿了?”他问。
“已到山脚下,最多一刻钟就到。”
“给朕更衣。”萧启掀开被子,挣扎着要下床。
陈太医大惊:“皇上不可!您现在的身体——”
“更衣!”萧启厉声道,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太医不敢再劝,和龙七一起扶他起身,换上常服——不是龙袍,是一身玄色绣金线的常服,外面罩一件鸦青色披风。萧启坐到轮椅上,这是他醒来后让人赶制的,四条腿都装了暗格,扶手内有机关。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剑。
“推朕出去。”他说,“去前殿。”
前殿是行营的正厅,平日里用来议事。此刻天色微明,晨雾弥漫,将紫金山笼在一片朦胧的灰白里。殿内已经点起了灯,但光线昏暗,照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周延儒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十几位大臣,有文有武,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见萧启被推进来,众人纷纷跪下行礼,山呼万岁,但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恭敬,更多的是试探和算计。
“平身。”萧启抬手,声音很淡,“诸位爱卿这么早来见朕,所为何事?”
周延儒起身,上前一步,躬身道:“皇上龙体欠安,臣等本不该打扰。但国事危急,不得不奏。”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奉上,“吴襄叛军已至滁州,距金陵不过两日路程。金陵城内,粮仓被焚,存粮仅够半月;守军不足两万,且多是未经战阵的新兵。而朝中……太后余党未清,人心惶惶。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萧启接过奏折,没看,只是放在膝上:“周爱卿有何良策?”
周延儒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臣等以为,当务之急是稳定人心。而人心之要,在于储君。皇上继位十年,至今无子,此乃国本之大患。臣等恳请皇上,从宗室中择贤而立,以安天下之心。”
果然。萧启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宗室?周爱卿觉得,哪位宗室堪当大任?”
“豫亲王之子萧珏,年方八岁,聪慧仁孝,可立为皇太子。”周延儒说,“豫亲王是皇上的堂叔,忠心耿耿,可任摄政王,辅佐太子监国。如此,皇上可安心养病,朝政不至于废弛,前线将士也知为谁而战。”
好一个“为谁而战”。萧启看向周延儒身后那些大臣,一个个垂着眼,但耳朵都竖着,等他的反应。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心为国?有多少是趁机捞权?又有多少……是太后名单上的人?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周爱卿为朕考虑得真是周到。”萧启说,“不过,朕还有一事不明——立储之事,关乎国本,本当由朕与内阁、六部共议。周爱卿今日带来的这些人里,有内阁阁老吗?有六部尚书吗?”
周延儒脸色微变。
萧启一个个看过去:“内阁首辅张阁老在哪儿?次辅李阁老在哪儿?吏部王尚书、户部赵尚书、兵部刘尚书……都在哪儿?周爱卿,你带来的这些人里,除了你和李维安李侍郎是正三品,其他最高不过从四品。什么时候,我大胤朝立储这等大事,轮到一群四五品的官员来决定了?”
这话说得极重。殿内气氛陡然紧绷,有几个官员已经开始冒冷汗。
周延儒强作镇定:“皇上息怒。张阁老卧病在床,李阁老回乡丁忧,其他几位尚书……或因太后案牵连,或忙于军务,一时无法到场。臣等也是心急国事,这才……”
“心急国事?”萧启打断他,“那就说说国事。吴襄五万大军压境,诸位有何退敌良策?粮仓被焚,有何补救之法?军中不稳,有何安抚之方?这些实实在在的问题不提,倒先急着立储——周爱卿,你这顺序,是不是有些本末倒置了?”
周延儒被问得哑口无言。他身后的官员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
“沈姑娘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殿门。
晨雾中,一个身影缓缓走进来。她穿着一身素色襦裙,头发简单挽起,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下清晰可见,但眼神清亮如寒星。她肩上包扎着绷带,隐隐有血迹渗出,走路也有些跛,但背挺得很直,像一杆枪。
是沈清辞。
她回来了。
萧启的心脏狠狠一跳,几乎要冲破胸腔。他看着那个身影一步步走近,看着她苍白但坚毅的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清辞走到殿中央,跪下:“臣女沈清辞,参见皇上。”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寂静的殿内回荡。
萧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平静:“平身。你……受伤了?”
“皮肉伤,不碍事。”沈清辞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延儒等人,最后落回萧启身上,“皇上,臣女有要事禀奏。”
“说。”
沈清辞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正是太后给的那份名单。她双手奉上,朗声道:“此乃太后刘氏二十年来,以权谋私、胁迫控制的朝廷官员名单。上至一品大员,下至地方小吏,共计三百七十四人。其中……”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就包括在场的周延儒周大人,和李维安李大人。”
殿内一片哗然。
周延儒脸色煞白,厉声道:“沈清辞!你血口喷人!老夫三朝元老,忠心耿耿,岂容你污蔑!”
“污蔑?”沈清辞转身,直视他,“景和五年,周大人之子周明轩科举舞弊,买卖考题,被太学祭酒查获。是太后出面压下此事,保住了周公子的功名,也保住了周大人的清誉。为此,周大人答应太后三件事:一,在朝中为王家说话;二,定期向太后汇报皇上动向;三,在必要时……助太后废立。”
她每说一句,周延儒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整个人摇摇欲坠。
“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周大人心里清楚。”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展开,“这是太后亲笔信,上面有周大人的回执印鉴。需要当众念出来吗?”
周延儒瞪大眼睛,看着那封信,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清辞不再看他,转向李维安:“李大人,需要我说说你的妾室柳氏吗?那位来自北境、真实身份是夷狄细作的柳氏?”
李维安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皇上饶命!臣……臣是被胁迫的!臣不知道她是细作,臣真的不知道啊!”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