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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落雁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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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雁坡的名字起得贴切。

沈清辞勒马坡前时,正值黄昏。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映着坡下连营的旌旗,那些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像无数只展开的血色翅膀。营帐连绵数里,炊烟袅袅升起,但空气里弥漫的不是饭香,是铁锈、马粪和一种压抑的肃杀之气。

她换了身衣服——从宫中带出的六品女官服饰,深青色襦裙,外罩浅绯色半臂,头发梳成简单的双髻,脸上那道疤用脂粉仔细遮盖过,但仍看得出淡淡的痕迹。她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匣中装着那枚假玉玺,以及一份伪造的圣旨——是太后给的,字迹、玺印都足以乱真。

但她知道,骗过吴襄没那么容易。

坡前有哨卡。四个士兵持矛而立,见她骑马过来,立刻横矛拦住:“什么人?”

沈清辞下马,从怀中取出腰牌:“宫正司女官沈氏,奉旨前来,面见吴襄吴将军。”

士兵接过腰牌看了看,又上下打量她,眼神里满是狐疑——一个女子,孤身骑马到军营来,实在诡异。但他们不敢擅专,其中一个转身跑回营中禀报。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夕阳一寸寸沉下去,暮色像墨汁滴入水中,渐渐晕染开来。远处营中传来操练的号子声、马匹嘶鸣声,还有隐约的斥骂声。风刮过旷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她衣袖猎猎作响。

终于,那个士兵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校尉模样的人。校尉年约三十,面色黝黑,眼神锐利如鹰,扫了沈清辞一眼,冷冷道:“将军有请。不过——”他指了指她腰间,“兵器留下。”

沈清辞解下匕首递过去。校尉接过,又对她搜了身——动作粗鲁,毫不客气。她咬紧牙关忍着,双手捧着木匣,微微颤抖,既是因为冷,也是因为紧张。

搜完身,校尉这才侧身:“跟我来。”

军营比她想象中更大。穿过一道道栅栏,路过一排排营帐,她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盯着她——好奇的、轻蔑的、不怀好意的。有士兵吹起口哨,有人哄笑,校尉回头呵斥一声,那些声音才低下去,但目光依旧如芒在背。

中军大帐在营地中央,比其他营帐大了不止一倍,帐前立着两杆大旗,一杆绣着“吴”字,一杆绣着“靖北”二字。帐外站着八名亲兵,个个膀大腰圆,手按刀柄,眼神凶悍。

校尉在帐外停下,躬身道:“将军,人带到了。”

帐内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让她进来。”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点着数盏牛油灯,光线昏暗,烟雾缭绕。正中一张虎皮大椅上,坐着一个男人。约莫五十上下,方脸阔口,虬髯如戟,一双眼睛小而锐,像两颗嵌在肉里的黑石子。他穿着便服,但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正是沈清辞交出去的那把。

这就是吴襄。北境总兵,手握五万精兵,如今正挥师南下,要攻破金陵的叛将。

“跪下。”吴襄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清辞依言跪下,双手将木匣举过头顶:“宫正司女官沈氏,奉皇上密旨,前来传诏。”

吴襄没接,只是盯着她看了许久,才慢慢道:“抬起头来。”

沈清辞抬头,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像刀子,在她脸上刮过,最后停在她左脸的疤痕上。

“你就是沈清辞。”吴襄用的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太后在信里提过你。说你毁了容,但心思缜密,手段狠辣,是个祸害。”

沈清辞心中一凛——太后果然和吴襄有联络。

“太后谋逆,已被擒获。”她强作镇定,“皇上命末将前来传旨,请将军即刻撤军,回北境待罪。”

“待罪?”吴襄笑了,笑声像砂纸摩擦,“本将军何罪之有?”

“拥兵自重,擅离职守,意图谋反。”沈清辞一字一顿,“圣旨在此,将军一看便知。”

吴襄终于伸手接过木匣。他打开匣子,取出圣旨,展开,就着灯光细看。看了很久,久到沈清辞的膝盖都跪麻了,他才缓缓抬眼:“玉玺呢?”

沈清辞从怀中取出那枚假玉玺,双手奉上。

吴襄接过,翻来覆去地看,又拿出随身携带的一枚印鉴对比——那是他作为总兵的官印,形制不同,但印泥的颜色、质地可以参照。看了半晌,他忽然将玉玺往地上一摔!

“啪!”

玉玺碎成几瓣。

“假的。”吴襄冷冷道,“皇上用的印泥里掺了金粉,在灯下有细微反光。这个没有。”他站起身,走到沈清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沈清辞,你好大的胆子,敢拿假圣旨来骗本将军?”

沈清辞的心沉到了底。但她没有慌,反而抬起头,直视吴襄:“将军既然知道是假的,为何还要见末将?”

吴襄挑眉:“哦?”

“将军若真想攻城,大可直接挥师南下,何必在此滞留数日?”沈清辞声音清晰,“您是在等,等朝廷的反应,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要么是皇上真的下旨招安,要么是有人来给您送这个‘理由’。”

她顿了顿,继续说:“太后倒了,王家灭了,您孤军深入,粮草不济,军心不稳。您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一个攻破金陵的机会,是一个体面撤军的台阶。末将带来的虽然是假圣旨,但足以让您在部才撤军。”

帐内一片死寂。牛油灯噼啪作响,烟雾缭绕,将两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许久,吴襄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沈清辞!”他笑罢,眼神却更冷了,“太后说得对,你确实聪明。但你也太天真了——你以为本将军会为了一个台阶,就放弃唾手可得的金陵城?”

他走回虎皮椅前坐下,拍了拍手。

帐帘掀开,两个亲兵押着一个人走进来。那人浑身是血,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污垢,但沈清辞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陈文秀。

他还活着,但显然受过酷刑。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走路一瘸一拐,左腿似乎断了。看到沈清辞,他瞳孔猛地收缩,嘶声喊道:“清辞!快跑!这是个陷阱——!!”

话音未落,一个亲兵狠狠一拳打在他腹部。陈文秀闷哼一声,蜷缩着倒下,却还挣扎着抬头,用口型对她无声地说:快走。

沈清辞浑身冰凉。陈文秀没死,落在了吴襄手里。那柳如烟呢?张铁呢?那五百死士呢?

“很意外?”吴襄慢条斯理地说,“韩谨那个蠢货,以为他算计了所有人,其实他也不过是哀家——哦,现在是太后了——不过也是太后棋盘上的一颗子。陈文秀去断粮道,是哀家故意放出的消息;他在滁州遇伏,是哀家安排的;他被擒,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俯身,捏住陈文秀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这小子骨头倒是硬,拷问了三天,愣是一个字没吐。不过没关系,有你在,他就有了用处。”

沈清辞握紧拳头:“你想怎么样?”

“简单。”吴襄松开手,重新坐回椅子上,“你,沈清辞,写下认罪书,承认是你勾结太后谋逆,陷害忠良,还伪造圣旨意图蒙骗本将军。然后,本将军会‘秉公执法’,将你就地正法,以儆效尤。至于陈文秀……”他笑了笑,“可以留他一命,押回北境,慢慢审。”

这是要她用自己的命,换陈文秀的命?不,不止——吴襄要的是她认罪伏诛,这样他出兵就成了“清君侧”,成了正义之师。而陈文秀作为“同党”,活着比死了更有用,可以用来牵制慕容家,牵制江南势力。

好毒的计策。

“如果我不同意呢?”沈清辞问。

“那陈文秀现在就得死。”吴襄轻描淡写,“而且会死得很痛苦。至于你……本将军会让你亲眼看着,金陵城是如何被攻破的。听说皇上还在昏迷?等城破之日,本将军会提着皇上的人头,放到你面前。”

沈清辞看向陈文秀。他趴在地上,也正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哀求——不是求她救他,是求她快走,不要管他。

她忽然想起晚棠。晚棠死前,也是这样的眼神。

她不能再看着又一个在乎的人死在她面前。

“笔。”沈清辞说。

吴襄笑了,挥挥手。亲兵递上笔墨纸砚。

沈清辞跪在案前,提笔,却迟迟没有落下。她在想,想有什么办法能破局,想有什么人可能来救他们,想晚棠如果在这里会怎么做……

“别耍花样。”吴襄冷声道,“写,或者他死。”

沈清辞咬了咬牙,落笔:

“罪女沈清辞,系江南织造沈家之女,于景和七年入宫。因容貌被毁,心生怨恨,遂勾结太后刘氏,图谋不轨……”

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帐外有多少守卫?陈文秀被关在哪里?营地的布局如何?如果突然发难,有没有可能……

写到一半,帐外忽然传来骚动。

“将军!有敌袭!”一个士兵冲进来,满脸惊慌,“西营粮草起火了!”

吴襄猛地站起:“什么?!”

几乎同时,东边也传来喊杀声:“敌袭!敌袭!”

整个大营瞬间乱了。吴襄冲出帐外,沈清辞趁机丢下笔,扑到陈文秀身边,用从他靴筒里摸出的暗藏小刀割断绳子。

“能走吗?”她急声问。

陈文秀咬着牙点头,挣扎着站起来。沈清辞扶着他,掀开帐帘一角往外看——外面已经乱成一团,西边火光冲天,东边杀声震天,士兵们到处奔跑,有人救火,有人迎敌,根本没人注意他们。

“走!”沈清辞扶着陈文秀,趁乱混入人群,往营地边缘移动。

但没走多远,前方忽然出现一队骑兵,为首的正是吴襄。他骑在马上,脸色铁青,看到他们,狞笑道:“想跑?给本将军拿下!”

骑兵冲过来。沈清辞拔剑迎战,但对方人多,她又要护着陈文秀,很快就落了下风。一个骑兵挥刀砍向陈文秀,沈清辞扑过去挡,刀锋划过她的肩膀,血溅了出来。

“清辞!”陈文秀嘶喊。

就在此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那个骑兵的咽喉。骑兵栽下马去。

紧接着,更多的箭从黑暗中射来,精准地命中吴襄的亲兵。箭矢力道极大,穿透皮甲,几乎每一箭都夺走一条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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