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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养心殿夜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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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雾漫过金陵城的飞檐,浸湿了宫墙上的琉璃瓦。养心殿里只点了一盏灯,灯芯剪了又剪,依旧昏昏地亮着,在青砖地上投下萧启孤长的影子。

他坐在窗前,看着那轮被雾气晕开的月亮,手里握着一卷《孙子兵法》。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墨字在昏光里模糊成一片。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三个月了。

被软禁在这座金丝笼里,整整三个月。每日晨起,会有太监送来掺了“忘忧散”的早膳——那是太后亲自吩咐的方子,能让人神志日渐昏沉,最后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身在何处,变成一个听话的傀儡。

起初几天,萧启确实中招了。他会对着镜子发呆,想不起今日是初几,想不起自己昨夜做了什么。直到有一天,他在袖袋里摸到一枚玉佩——那是他十二岁时,父皇亲手给他系上的,上面刻着“慎独”二字。

冰凉的玉佩贴在掌心,像一记耳光打醒了他。

从那天起,他开始偷偷倒掉掺了药的汤羹。送膳的小太监是太后的人,眼睛毒得很,他就装作喝下,然后趁人不备,吐在袖中的棉帕上。棉帕藏在床板下,夜里再偷偷洗净。

很狼狈,但必须这么做。

因为他不能忘。不能忘记自己是皇帝,不能忘记这江山姓萧,不能忘记……那个远在江南的女子。

“沈清辞……”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萧启猛地抬头。声音是从殿后那扇常年锁着的角门传来的——那是通往御花园的暗门,先帝在位时,曾用来在危急时刻避难。太后软禁他时,让人用铁钉封死了门闩。

叩,叩叩。

三长两短,是暗号。

萧启的心跳快了起来。他放下书,蹑手蹑脚走到角门边,压低声音:“谁?”

“皇上,是老奴。”门外是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急切,“陆炳。”

陆炳!影卫指挥使陆炳!

萧启的手有些抖:“陆爱卿,你怎么……”

“皇上,时间紧迫,老奴长话短说。”陆炳的声音贴着门缝传来,“沈小姐和慕容将军已经拿下太后,正在回京路上。但太后的党羽要在明晚子时动手——他们要烧了养心殿,制造‘意外失火’,让皇上‘不幸驾崩’。”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萧启攥紧了拳头:“明晚子时?”

“是。届时宫中侍卫会全部换防,换上王家的人。负责值守养心殿的,是王明德的义子王魁,此人武功高强,心狠手辣。”陆炳顿了顿,“老奴已经联络了禁军中还能信任的几位将领,但人手不够。皇上,您必须想办法自保,撑到沈小姐回来。”

“自保……”萧启苦笑,“朕如今手无寸铁,殿外十二个时辰都有侍卫看守,怎么自保?”

“皇上还记得先帝留下的那件东西吗?”陆炳说,“藏在龙椅下的那个。”

萧启一愣。

他当然记得。八岁那年,父皇曾把他抱到龙椅上,摸着他头顶说:“启儿,这椅子底下有个暗格,里面放着萧家最后一道护身符。不到生死关头,绝不可开启。”

后来父皇驾崩,他登基,坐在那把冰冷的龙椅上,却始终不敢去碰那个秘密。再后来,太后掌权,他更不敢轻举妄动——养心殿里到处都是眼线。

“暗格里是什么?”他问。

“是一把钥匙。”陆炳说,“能打开先帝在紫金山设下的密室。密室里藏着一批火器,还有……当年跟随先帝南征北战的三百死士。”

萧启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死士!火器!

“但他们只听命于钥匙的主人。”陆炳补充道,“皇上,这是您最后的机会。明晚子时之前,必须拿到钥匙,离开皇宫,去紫金山调兵。否则……”

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萧启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绪在脑中飞快地转着:龙椅下的暗格,钥匙,紫金山,三百死士……这一切听起来就像戏文里的故事。但如果这是真的,如果父皇真的留下了这样一手……

“陆爱卿,”他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你能进到殿内来吗?”

“不能。”陆炳叹道,“殿外看守太严,老奴是借着换岗的间隙溜到后门的。皇上,暗格的机关在龙椅右侧扶手的第三颗龙珠上,顺时针转三圈,逆时针转一圈,再顺时针转两圈,暗格自开。钥匙用黄绫包裹,上面刻着‘萧’字。”

萧启默默记下。

“皇上,老奴不能久留。”陆炳的声音更低了,“明晚戌时,御花园的荷花池边,会有艘小船接应。那是老奴安排的,船夫是自己人。皇上拿到钥匙后,就从这里出去,到荷花池上船,顺着水道出宫,直奔紫金山。”

“好。”萧启说,“朕知道了。”

“皇上保重。”门外传来衣袂摩擦的轻微声响,陆炳走了。

萧启靠在门上,良久没有动弹。殿内那盏孤灯跳了一下,爆出一朵灯花,又黯下去。

明晚子时。

也就是说,他只有不到一天的时间。

他转身,目光落在殿中那把紫檀木雕龙椅上。那是他坐了十年的位置,威严、冰冷,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也象征着无尽的孤独。

现在,他要从这椅子上,取下救命的东西。

但问题是:殿内虽然只有他一人,可殿外守着四个侍卫,个个都是太后的心腹。他只要一靠近龙椅,就会引起怀疑。更别说转动机关时难免会有声响……

得想个办法。

萧启在殿内踱步。烛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投在墙上,像个困兽。

忽然,他停下脚步。

有了。

他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提笔。笔尖悬在宣纸上方,顿了顿,然后落笔:

“朕近日读《孙子》,有感于‘置之死地而后生’之论。今试作《绝地论》一篇,以抒胸臆……”

他开始写文章。字迹工整,神色专注,就像一个真正沉浸在书海中的文人。写了两页,他停下笔,揉了揉手腕,然后像是想起什么,起身走向龙椅。

四个侍卫的目光立刻跟了过来。

萧启却只是走到龙椅旁的书架前,从最上层抽出一本《武经总要》。他翻开书,对着其中一页皱了皱眉,又抬眼看了看龙椅扶手。

“这雕工……”他喃喃自语,伸手去摸扶手上的龙纹,“倒是与书中所载的前朝制式相似。”

他的手状似无意地划过第三颗龙珠。

侍卫们的眼神松懈了些——皇上又在研究那些古董玩意儿了。这位皇帝自小就喜欢这些,常对着宫里的老物件发呆,一呆就是半天。太后曾嗤笑:“书呆子气。”

萧启的手指按在龙珠上,顺时针转了转。

没动。

他的心沉了沉,但面上不显,反而露出饶有兴味的表情:“有意思,这龙珠竟是活动的。”说着,又逆时针转了一下。

还是没动。

不对。陆炳说的是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一圈,再顺时针两圈。他刚才的顺序错了。

萧启定了定神,重新开始。手指微微用力——

顺时针,一圈。

龙珠发出极轻的“咔”声。

他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但余光瞥见侍卫们并未察觉,便继续动作:顺时针,第二圈;第三圈。

然后逆时针,一圈。

再顺时针,一圈,两圈。

“咔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殿内清晰可闻。

一个侍卫警觉地抬头:“皇上?”

萧启迅速抽回手,指着书架上层:“那儿是不是有只老鼠?朕听到动静。”

侍卫的注意力被引开,往书架看去。趁这间隙,萧启用身体挡住龙椅右侧,左手飞快地探入刚刚弹开的暗格——

摸到了一个用黄绫包裹的硬物。

他一把抓住,塞进袖中,然后自然地转过身:“罢了,许是听错了。”

暗格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

侍卫看了他一眼,没发现异常,又垂下头。

萧启走回书案,坐下,继续写文章。袖中的钥匙硌着手腕,冰凉,沉重,像一块烙铁。

他握笔的手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全是冷汗。

第一步,完成了。

接下来是等。

等天黑,等戌时,等那艘小船。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刻钟都像一个时辰那么长。萧启写了三篇文章,临了两帖字,还画了一幅墨竹——都是些消磨时间的玩意儿。侍卫换了一次岗,新来的四个同样眼神锐利,寸步不离。

午膳送来了。依旧是掺了“忘忧散”的汤羹。

萧启当着太监的面喝了一口,然后“不小心”打翻了汤碗。瓷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汤汁溅了一地。

“皇上恕罪!”小太监吓得跪倒在地。

“无妨。”萧启摆摆手,“是朕手滑了。收拾了吧,朕没胃口。”

小太监战战兢兢地收拾干净,退了出去。萧启看着地上未擦净的汤渍,心里冷笑:太后,你的药,朕不会再碰了。

午后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像千万只手指在敲击。殿内更暗了,萧启让人多点了几盏灯,自己坐在灯下读书。

他读的是《史记》,读到《项羽本纪》中“垓下之围”一节:“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

四面楚歌。

萧启合上书,望向窗外。雨幕如帘,隔断了视线,也隔断了这座宫殿与外界的联系。他现在,不正是被困在垓下的项羽吗?

不。

他捏紧了袖中的钥匙。

项羽自刎乌江,是因为他觉得无颜见江东父老。可他萧启还有机会,还有这把钥匙,还有那三百死士,还有……那个正在赶回来的女子。

他要活下来。

必须活下来。

雨一直下到申时方歇。天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昏黄昏黄的,像迟暮老人的眼。养心殿里开始掌灯,一盏盏宫灯次第亮起,把殿内照得如同白昼。

但萧启知道,这光亮是假的。就像这宫殿的繁华,就像他这十年的皇位,都是罩在朽木上的金漆,一戳就破。

戌时初刻,晚膳送来了。

萧启依旧打翻了汤羹。这次小太监没敢多问,默默收拾了退下。

戌时二刻,侍卫换岗。

戌时三刻,萧启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朕累了,今日早些歇息。”

他走向内殿的床榻,放下了帷幔。侍卫们守在殿门口,隔着层层纱幔,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躺下。

帷幔内,萧启迅速脱下龙袍,换上一身早就准备好的深蓝色常服——那是去年秋天,他微服私访时穿的,料子普通,样式寻常,混在人群里绝不显眼。

然后他蹲下身,从床底摸出一个小包袱。里面有一包干粮,一壶水,一把匕首,还有几张银票——都是这三个月里,他一点一点偷偷藏起来的。

万事俱备。

只等时机。

萧启坐在床沿,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更漏滴答,一声,一声,敲在心上。

戌时正刻。

殿外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

“走水了!走水了!”有人在喊,“藏书阁走水了!”

侍卫们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一个侍卫头领问。

“不知道,但看方向确实是藏书阁!”跑来的太监气喘吁吁,“火势很大,已经蔓延到旁边的文华殿了!”

侍卫头领犹豫了一下。藏书阁离养心殿不算远,万一火势蔓延过来……

“你们俩留在这里看守。”他点了两个侍卫,“其他人,跟我去救火!”

“是!”

脚步声匆匆远去。殿门口只剩下两个侍卫。

萧启在帷幔后屏住呼吸。

这是陆炳安排的吗?还是真的意外?

不管怎样,机会来了。

他轻轻掀开帷幔一角,窥视外面。两个侍卫背对着殿内,正伸长脖子望着藏书阁方向——那里果然有红光映天,浓烟滚滚。

就是现在。

萧启悄无声息地溜出帷幔,猫着腰,贴着墙根,向后殿的角门移动。他的脚步极轻,像一只夜行的猫,每一步都踩在最不易发出声响的地方。

十步,九步,八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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