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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9章 潜邸旧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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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清杳的目光落在那枚香囊上,指尖轻轻摩挲过绣面上那只鸳鸯的翅膀,声音不高不低:“可寻常互赠的香囊,不过是素面,至多绣些寻常花草。这戏水鸳鸯……”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柳生新左卫门感到自己的后背开始冒汗。他在心里疯狂吐槽:完了完了,在大明,这种鸳鸯戏水的香囊,基本就等于老婆查手机发现黑丝腿照啊!而且还是那种专门发给你的私聊照片!完了完了,清杳虽然是个好脾气的,可新婚燕尔就带着这玩意回家,还被当场抓包……

他感到自己的喉咙发干,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来解释,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徐清杳捏着那枚香囊,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专注,又从专注变成了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她开口了:“这鸳鸯的眸子绣得大而无神,而且眼珠绣反了。”

柳生新左卫门愣住了:“……啥?”

“眼珠绣反了。”徐清杳重复了一遍,指着香囊上那只鸳鸯的眼睛,“鸳鸯的眼睛应该是圆的,这颗绣成了椭圆。而且眼珠的位置不对,正常的鸳鸯眼珠应该在眼眶正中偏前,这一只绣到了偏后的位置,看起来就像是在翻白眼。绣这双眼睛的人,要么没见过鸳鸯,要么是照着画歪的图样绣的。”

柳生新左卫门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娘……呸,娘子啊,你不必委屈自己……”

徐清杳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解:“委屈?妾身委屈什么?”

“就是……这个香囊……”柳生新左卫门指了指她手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措辞,“你如果心里不舒服,可以直接跟我说,不用这样……”

徐清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嘲讽,也没有苦涩,只是一种纯粹的、觉得好笑的笑:“夫君,妾身也不是那些拈酸吃醋的妒妇。您在朝鲜有岁入三十万石的田土,又是正三品的大员,今后新朝厘定官制,说不得也该是位国公。像西四牌楼那边的清倌人,大多都是从铺子里买的香囊,随便当着你的面挑上两针,便说是亲自绣的。这点伎俩,妾身还不至于放在心上。”

柳生新左卫门嘴上应着:“娘子所言有理……”心里却在嘀咕:她说得这么轻描淡写,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在憋大招?不行,我得小心点。

徐清杳将那枚香囊摊在桌上,手指点着上面的针脚,不紧不慢地说道:“夫君你看,这香囊的针脚,有三种不同的习惯。锁边的针脚走得密而匀,是老手的功夫,应该是绣坊里专职做锁边的匠人的手艺。鸳鸯身体的绣法用的是戗针,深浅色交替自然,也是熟练工的手笔。唯独这鸳鸯的眼睛——”

她指着那颗被她说“绣反了”的眼珠:“用的是齐针,但下针的力道不均匀,起针和收针的间距时宽时窄。这不是绣坊匠人的手艺,倒像是哪个半懂不懂的人,拿起来随手补了几针。妾身猜,大概是那清倌人当着夫君的面,‘亲自’绣了这两颗眼睛,以示‘心意’。”

柳生新左卫门听得目瞪口呆。他看着徐清杳那张平静的脸,看着她指着针脚侃侃而谈的样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就是大明版的“她的黑丝腿照是网图”吗?!

他沉默了片刻,老老实实地拱了拱手:“夫人明察秋毫,在下佩服。”

可柳生新左卫门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却在书房门口停住了。紧接着,一个尖细而恭谨的声音响起:“柳生大人,奴婢奉旨前来,有口谕宣达。”

柳生新左卫门和徐清杳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起身。柳生快步走到门口,拉开房门。门外站着一个小太监,约莫十七八岁,面白无须,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贴里,手里捧着一把黄绫包裹的拂尘,态度恭谨,目光低垂。他见柳生出来,微微躬身,声音不高不低:“柳生大人,陛下口谕:着锦衣卫指挥使柳生新左卫门,即日携赐物前往中都凤阳,宣慰燕庶人及其眷属。赐物清单:内帑金瓜子一盒,江宁织造雨花锦四匹、云锦四匹,纹银一百两。钦此。”

柳生新左卫门躬身领旨:“臣,领旨谢恩。”他直起身,从袖中摸出一块约莫二两重的银子,不动声色地递向那小太监:“公公辛苦,这点心意,给公公喝茶。”

小太监后退一步,连连摆手,脸上带着惶恐:“柳生大人折煞奴婢了。陛下有严旨,奴婢们出宫办差,若敢收受一文钱,回来便打断腿。大人的心意奴婢心领了,这银子万万不敢收。”他说完,又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去,像是生怕柳生追上来硬塞给他似的。

柳生新左卫门看着那小太监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手里那锭银子悬在半空,收回来也不是,追上去也不是,只好讪讪地揣回袖中,转身回了书房。徐清杳已经坐回桌边,面前摊着那张赐物清单,目光在清单上缓缓扫过。她看完,将清单轻轻放在桌上,抬眼看向柳生:“夫君,这趟差事,怕是不简单。”

柳生新左卫门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一口:“怎么说?”

徐清杳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身,走到墙角一只尚未打开的樟木箱子前,蹲下身,打开箱盖,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布包,走回桌边,将布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匹叠得整整齐齐的锦缎,颜色是雨过天青,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柔润的光泽。她轻轻抚过锦面,低声道:“这是江宁织造今年新贡的雨花锦,总共不过二十匹。陛下留了六匹在宫中,赏了内阁三位阁老各一匹,魏国公府一匹,定国公府一匹,剩下的,都在这里了。”

她又指了指清单上“云锦四匹”那一行:“云锦比雨花锦更难得。一匹云锦,从缫丝到织成,需要熟练织工耗时半年以上。江宁织造局每年进贡的云锦,不超过十匹。今年新贡的云锦,陛下自己留了两匹,赏了太后一匹,赏了完子夫人一匹,剩下的六匹,一半在这里。”

柳生新左卫门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你是说,陛下给张嫣的赏赐,比给内阁阁老的还厚?”

“不是比内阁阁老厚,”徐清杳纠正道,“是比除了内阁阁老之外的所有人都厚。金瓜子是内帑之物,民间难得一见。雨花锦和云锦更是御用贡品,寻常命妇一辈子都未必能摸到一匹。陛下把这些东西赐给一个废后,而且是在满城流言蜚语的时候赐下去——夫君,你觉得,这是单纯的‘宣慰’吗?”

柳生新左卫门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那依夫人之见,我应该怎么办?”

徐清杳将那匹雨花锦重新包好,放回箱中,走回桌边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妾身以为,夫君到了凤阳,第一件事,不是去燕庶人宅邸宣旨赐物。”

柳生新左卫门微微一怔:“那先去哪里?”

“先找个地方住下,然后——听。”徐清杳说,“听听凤阳城里的人在说什么。听听茶馆里、酒楼里、青楼里,那些百姓是怎么议论这件事的。听听知府衙门里的人是怎么说的。听听驻军统领李曙是怎么想的。等你听清楚了,再去见张嫣。”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夫君是锦衣卫指挥使,是陛下的从龙之臣。朝廷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那些文官,那些勋贵,那些前朝旧臣——他们都在看着你。你若是去了凤阳,直奔燕庶人宅邸,宣了旨,赐了物,转身就走,那落在别人眼里,就是你柳生大人在替陛下‘认领’这门风流债。到时候,你就是佞臣。可你若是拖拖拉拉,迟迟不去宣旨,又难免辜负圣心。所以,你必须先听,先看,先弄清楚凤阳的水有多深,再决定怎么走下一步。”

柳生新左卫门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徐清杳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新婚妻子,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他放下茶盏,拱了拱手:“夫人言之有理。为夫到了凤阳,一定先听,先看,再行事。”

徐清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太阳,低声道:“夫君此去凤阳,一路珍重。”

柳生新左卫门看着她的背影,夕阳的余晖从窗外照进来,将她藕荷色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他忽然觉得,这趟差事,或许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望着窗外那片被落日染红的天际,沉默着。

暮色渐浓。远处传来几声鸦鸣,在晚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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