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一谣三解(1/2)
新明光复二年六月初七,北京,正阳门外。
柳生新左卫门骑在马上,抬头望了一眼正阳门城楼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巍峨的轮廓,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身后是三十名锦衣卫缇骑,一律玄色罩甲,腰悬绣春刀,马鞍旁挂着黄绫包裹的赐物箱笼。队伍不算庞大,但也绝不算轻简——三十人,三十匹马,外加四辆装载赏赐和沿途用度的马车,浩浩荡荡地沿着御路向南而行。
出正阳门,过永定门,沿着笔直的官道一路南下。第一天还好,道路平整,驿站充足,中午在涿州打尖,傍晚便到了保定府。但柳生的心已经沉了下去——他计算过路程,从北京到凤阳,全程将近两千里。如果是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三天三夜就能到。但他不是去送急报的,他是去宣旨的。宣旨的队伍,不能跑太快——跑太快了,显得仓皇,失了朝廷体面。也不能跑太慢——跑太慢了,显得懈怠,辜负了圣意。每天走多少里,在哪个驿站歇脚,都是有规矩的。按这个速度,最快也要二十天到一个月。
柳生骑在马上,随着队伍的节奏轻轻颠簸着,心里盘算着时间,越想越觉得荒唐。等他到了凤阳,黄花菜都凉了。张嫣要是真想不开,早就死透了;朱由校要是真想杀她,也早就杀了。他这一趟,与其说是去宣旨,不如说是去收尸的。
除非——除非张嫣已经收到了消息,知道朝廷有赏赐南下,知道她已经被“陛下记得”了。只有这样,她才会撑到他到达的那一天。而凤阳那边,一定有办法比她更早得到消息。因为从北京到凤阳,沿途有两样东西比他的马队跑得更快——一是流言,二是锦衣卫的密报渠道。
流言不需要马匹,不需要驿站,不需要换人。它只需要一张嘴,和另一张愿意听的耳朵。当他的马队在保定府歇脚的时候,保定府的茶馆里可能已经在传“朝廷要封张嫣做贵妃了”。当他的马队在济南府过夜的时候,济南府的青楼里可能已经在唱“嫣妃出浴图”的新词了。等他到了凤阳,满城的人可能都已经在等着看“新皇妃”长什么样了。
而锦衣卫的密报渠道,更是比他的马队快得多。骆思恭虽然降了职,但他在前朝锦衣卫经营了几十年,各地的耳目依然听他调遣。柳生出发前,骆思恭已经通过密报渠道,将消息传给了凤阳千户所。凤阳千户所的人,会在他的马队到达之前,将消息送到李曙手中。李曙知道了,张嫣就知道了。张嫣知道了,她就会活着等他来。
想到这里,柳生稍微安心了一些。但他心里还有一个疑问:赖陆到底为什么要派他去?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是赖陆的从龙之臣,让他去宣旨,规格确实够高。但问题是,他太显眼了。他出现在凤阳,本身就是一种表态。那些等着看热闹的人,会把他解读为“皇帝派心腹去接张嫣了”。那些等着弹劾他的人,会把他解读为“柳生大人是去替皇帝认领风流债的”。他越想越觉得,这趟差事,怎么走都是输。
他叹了口气,夹了夹马腹,跟上队伍的步伐。前方的官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白晃晃的光,延伸向远方那片看不透的天际。
而在凤阳,城南别院。
张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被午后阳光照得发亮的槐树上,久久没有翻一页。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色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纂儿,只用一根木簪固定,脸上不施脂粉,整个人素净得像一尊褪了色的瓷俑。
她在这里已经住了大半个月了。自从那日听了《关大王月下斩貂蝉》,她就再也没有和朱由校说过一句话。不是赌气,是没什么可说的了。那出戏已经把话都说尽了——你该死了。为了保全名节而死。你活着,就是所有人的耻辱。她听懂了,也接受了。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毒药,藏在枕头底下,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体面地死去。她不是没死过。在北京城破的时候,她就已经死过一次了。
她记得那一天,宫墙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她坐在坤宁宫中,手里握着一把剪刀,等着那一刻的到来。她心里反复念叨的是《列女传》中伯嬴拒吴王阖闾的那段话——“妾闻天子者,天下之表也;公侯者,一国之仪也。天子失制则天下乱,诸侯失节则其国危……”她念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但闯入坤宁宫的不是乱兵,而是曹化淳。那个老阉贼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色袍服,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圣旨。他走进来,看了她一眼,然后展开圣旨,尖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燕庶人由校,即日迁出大内,移居中都凤阳。其妻张氏随行。钦此。”没有侮辱,没有侵犯,甚至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曹化淳念完圣旨,合上卷轴,转身就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宫殿里,手里还握着那把剪刀。
那一刻,她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恐惧。她准备了那么久的死亡,忽然变得没有必要了。她像一个已经站在悬崖边上、准备跳下去的人,忽然被人拉了一把,拉回了安全地带。但安全地带并不安全——她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等死罢了。
到了凤阳之后,她以为自己会慢慢凋零。朱由校虽然被废了,但对她还算客气,两人相敬如宾,过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生活。直到那篇赋传到凤阳,直到那些流言开始在街头巷尾发酵,直到朱由校安排了那出《关大王月下斩貂蝉》。她终于明白,她等的那一天,来了。
但那天晚上,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黑暗中,摸着枕头底下那包毒药,却迟迟没有打开。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她为朱由校活过,为大明活过,为皇后的名节活过,为《列女传》上的那些榜样活过。但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如果她就这样死了,她的一生,就是一部《列女传》——端庄,贤淑,贞烈,然后死去。没有人会记得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只会记得她是一个“烈妇”。她忽然觉得,这样的人生,太亏了。
所以她没有死。她决定活着,哪怕多活一天,也是赚的。
她正在出神,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豆绿比甲的丫鬟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兴奋和慌张的神情,喘着粗气喊道:“娘娘!娘娘!大喜!大喜啊!”
张嫣放下书卷,看着那个丫鬟,眉头微微蹙起:“什么大喜?慢慢说,别慌。”
丫鬟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但那股兴奋劲儿怎么也压不住:“娘娘!朝廷……朝廷派了锦衣卫指挥使来凤阳!说是来宣旨恩赏娘娘的!已经过了徐州了!最多再有七八天就到了!”
张嫣的目光在丫鬟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垂下眼帘,重新拿起那卷书,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知道了。你下去吧。”
丫鬟愣住了。她原本以为娘娘会高兴,会惊喜,甚至会落泪——毕竟那可是锦衣卫指挥使亲自来宣旨啊!那可是朝廷的恩赏啊!但娘娘的反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丫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行了一礼,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张嫣依然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卷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但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她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出任何情绪,不能表现出惊喜,不能表现出期待,甚至不能表现出好奇。因为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会被无数张嘴解读。她必须保持平静,保持淡漠,保持那种“与我无关”的姿态。只有这样,她才能在这场舆论战中活下来。
她放下书卷,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柜子里挂着几件半旧的衣裳,都是她从北京带出来的,素净,端庄,没有任何出格之处。她的目光在那些衣裳上扫过,然后伸出手,从柜子最底层抽出了一件她从未穿过的衣裳——一件薄罗衫,月白色,质地轻薄,半透明,穿在身上能隐约看到里面的肌肤。这是她当年册封皇后时,江南织造进贡的衣料制成的,她从未穿过,因为太透了,不符合皇后的端庄仪态。但此刻,她看着这件薄罗衫,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她想穿上它。不是为了勾引谁,只是为了告诉自己:我还活着,我还可以选择。
她脱下那件半旧的素色褙子,换上了那件薄罗衫。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双红鞋——也是当年进贡的,鞋面上绣着并蒂莲花,鲜艳夺目,她从未穿过。她穿上红鞋,又找出一条膝裤,系在小腿上。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薄罗衫下,红色的肚兜隐约可见;红鞋在裙摆下露出一点鞋尖,鲜艳得刺眼。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拆散了发髻,重新绾了一个堕马髻,偏向一侧,慵懒地垂在耳边。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个女人,是她吗?这个穿着薄罗衫、红鞋、膝裤,绾着堕马髻的女人,是她吗?她从来没有这样打扮过。她一直是那个端庄的、贤淑的、性冷淡的皇后。但此刻,她不想再做那个皇后了。她想做张嫣,一个活着的、有血有肉的女人。
她转身,走出房间,来到院子里。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站在院子中央,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丫鬟远远地站着,看到她走出来,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见过娘娘这样打扮。那件薄罗衫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红色的肚兜清晰可见。丫鬟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不敢再看。
张嫣没有理会丫鬟的反应。她站在院子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让你去坊市抄的诗文,你记了哪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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