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潜邸旧臣(1/2)
柳生新左卫门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
近些日子,朝中许多人都在纳闷:那位自尾张时代便追随今上的从龙之臣、新任锦衣卫指挥使柳生新左卫门,怎么忽然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既不曾继续给袁大将军做监军,也不曾进宫侍奉御前,连北镇抚司的公事都交给了副使骆思恭打理。有人猜他是得罪了皇帝被冷落,有人猜他是奉命秘密南下办了甚么大案,还有人猜他是旧伤复发卧床不起。
猜什么的都有,唯独没人猜到真正的答案——他娶亲了。
娶的是定国公徐允祯的长女,徐清杳。
这门婚事,说来话长。定国公一脉,始封于徐增寿——徐达的次子。靖难之时,徐增寿在建文帝跟前做锦衣卫指挥使,暗中给燕王朱棣通风报信,被建文帝亲手斩杀于宫中。朱棣入南京后追封其为定国公,世袭罔替。然而成祖一系的恩宠,到了建文后人的新朝,便成了一道要命的枷锁。定国公府与成国公府,皆以靖难起家,如今圣天子自称建文嫡脉,这两家便从“靖难功臣”一夜之间变成了“叛逆之后”。成国公朱纯臣尚在观望,而定国公徐允祯早已如履薄冰,恨不能将脑袋缩进腔子里过日子。
今上原本更中意另一门亲事——将英国公张世泽的女儿许给柳生。英国公张辅,系出河间王张玉之后,靖难时虽也为朱棣效力,但永乐以后历代英国公多以忠勇着称,不涉靖难首恶之名,算是勋贵中较为干净的一脉。然而张世泽却宁死不从。这位英国公在北京城破后拒不投降,今上数次遣人劝降,许以公爵之位不变,张世泽皆不应。最后一次,今上派柳生亲自登门,张世泽当着柳生的面将圣旨掷于地上,朗声道:“我张家世受大明厚恩,岂有降倭寇之理?”今上大怒,将其凌迟处死,阖府籍没。张世泽的女儿自然也谈不上许配给谁了。
于是这门亲事最终落在了定国公府头上。对徐允祯而言,这既是恩宠,也是枷锁——将女儿嫁给今上的从龙之臣,等于将整座定国公府与新朝牢牢绑在了一起。对柳生而言,娶一位国公之女,也是他在新朝站稳脚跟的重要一步。只是这一步迈出去之后,他便从那个可以随时披甲上马、奔赴前线的武臣,变成了需要每日应付岳家、妻室、内宅琐事的锦衣卫指挥使。一连数日,他都在忙着完婚、谢恩、走各种繁琐的勋贵联姻流程,连进宫点个卯的工夫都挤不出来。
今日是他婚后头一回独自在家歇息。北镇抚司的公务积压了一大摞,他本该去衙门理事,却在卧房里磨蹭了半天——只因他昨晚从西四牌楼回来,顺手揣了一件不该带回家的东西,今早醒来发现那东西不见了,正翻箱倒柜地找。
他站在卧房当中,一身刚从北镇抚司换下来的玄色常服还没解开,双手在身上四处摸索——腰间,袖口,怀里,连靴筒都摸了一遍。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三个字:“哪去了……哪去了……烦死了……”
他一边挠着那标志性的月代头,如今已经长出了寸许长的头发,茬子支棱着,不像武士,倒像个刚还俗的和尚。配上他此刻满脸焦躁的表情,活脱脱一个丢了钥匙的倒霉中年人。
一个穿着豆绿比甲的丫鬟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约莫十四五岁,眉眼还没长开,声音倒脆生生的:“老爷您在寻什么?奴婢帮您找找?”
柳生新左卫门头也没抬,随口敷衍道:“哦,没什么,你去忙你的。”
丫鬟却没有立刻退下。她往前迈了一步,罗裙的下摆轻轻晃动,露出一抹大红绣鞋的鞋尖。那红色极正,在豆绿裙边和白石地面之间,像一簇忽然跳出来的火苗。她站定,见柳生没注意,又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裙摆摇曳间,露出一小截白色罗袜,裹着纤细的脚踝,在午后的光线里白得有些晃眼。
柳生新左卫门的目光恰好扫过那一抹红和白,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心里“啧”了一声:这小丫头不检点啊。放在现代,这他妈就是白丝诱惑了吧?老子好歹也是锦衣卫指挥使,你一个丫鬟在我面前露袜子露鞋尖的,是想干什么?他正想开口打发她走,门外传来一个不急不缓的女声:
“夫君在找什么?”
丫鬟像被烫了一下,立刻敛裙低头,退到一旁。
徐清杳跨过门槛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对襟长袄,月白马面裙,头发挽成家常的纂儿,只簪了一支白玉扁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多余的装饰,干净利落,连脚步声都比寻常妇人轻上半分。她走到桌边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丫鬟,丫鬟识趣地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柳生新左卫门松了口气,在她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灌了一口,才觉得魂魄归位了一些。
“夫君近日奉皇命审理英国公大不敬一案,辛苦了。”徐清杳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在北镇抚司住了二十多天,人都瘦了一圈。”
柳生新左卫门放下茶盏,摆了摆手:“奉命行事而已。英国公张世泽里通卖国勾结南方逆贼,陛下震怒,凌迟处死,阖府籍没。案子结了,我也总算能回家歇口气了。”
徐清杳沉默了片刻,垂下眼帘,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看着柳生:“夫君,妾身有一事想问。”
“夫人请讲。”
“我们定国公府与燕逆一脉的渊源……陛下可有什么旨意?”
柳生新左卫门闻言,放下茶盏,坐直了身体。他看着徐清杳那张平静的脸,知道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已经压了很久。当然知道说的是徐妙云的事,更知道定国公徐增寿是徐达的次子,靖难时暗中给朱棣通风报信,被建文帝亲手斩杀。成祖即位后追封定国公,世袭罔替。可如今新朝是建文后人的天下,定国公一系便从“靖难功臣”变成了“叛逆之后”。这道坎,搁谁心里都过不去。
“夫人放心。”柳生新左卫门放缓了语气,“陛下早有明旨,燕逆后人,仅不赦朱厚熜一脉。其余勋贵宗室,只要肯归顺,既往不咎。定国公府的事,陛下从未提起,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徐清杳的目光微微松动了一些,但眉头依然没有完全舒展开:“妾身听说,成国公朱家那边……内阁诸公似乎不肯善罢甘休?”
柳生新左卫门叹了口气,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才道:“成国公朱能,是靖难首功之臣。钱阁老在廷议上主张,朱能以谋逆起家,首倡夷三族,妻女不赦。叶阁老不置可否,方阁老看群情汹汹,也不敢多言。陛下虽然有意赦免,但内阁那边阻力不小,还在僵着。”
徐清杳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抬眼看向柳生,目光里带着一丝试探:“夫君是陛下的从龙之臣,从尾张时就跟着陛下了。想来比北京城破方才归顺的曹公公,在陛下那里要亲厚得多……”
“夫人。”柳生新左卫门放下茶盏,抬手制止了她的话头,“这种事,不是我们该插嘴的。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我们做好分内的事就好。”
他说话间身体微微前倾,腰间忽然滑落出一个东西,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是一枚大红色的香囊,正面绣着一对戏水鸳鸯,针脚密密匝匝,配色极为鲜艳。
柳生新左卫门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下意识地弯腰去捡,但徐清杳的手比他更快。她俯身,两根手指轻轻捏住香囊的挂绳,提了起来,悬在半空中。那枚香囊在她指尖轻轻摇晃,鸳鸯戏水的图案在午后的光线中纤毫毕现。
“好别致的香囊。”徐清杳的声音依然平稳,听不出喜怒,“夫君从哪里得来的?”
柳生新左卫门的脑子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他想起昨天傍晚,锦衣卫副使骆思恭请他到西四牌楼喝酒。骆思恭是前朝的锦衣卫指挥使,北京城破后投降了新朝,被降为副使,在他手下做事。两人喝了三巡酒,骆思恭叫来一个唱小曲的清倌人陪酒,临走时那清倌人塞了这枚香囊到他手里,说是“奴婢的一点心意”。他当时喝得有些上头,随手揣进怀里,回家就忘了这回事。
“哦,香囊啊。”他故作镇定地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不就是个香囊嘛,街上谁不戴个香囊?友人间互赠香囊,也是寻常事,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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