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盘外招(1/2)
光复二年五月二十三日·北京·西苑·澄瑞亭
午后的暑气沉甸甸地压着西苑。太液池的水面纹丝不动,像一面巨大的、被烈日烤得发白的铜镜,倒映着岸边垂柳疏疏的影子。蝉鸣从槐树枝叶间传来,一声高过一声,像无数把钝锯子在拉扯着这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午后。
澄瑞亭临水而建,四面敞开,本应是纳凉的好去处,可今日连一丝风也没有。亭中置了冰盆,白气袅袅升起,还未到半空便被热浪吞没。赖陆坐在书案后,穿着明黄色的常服,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手里拿着一本折子,目光却落在亭外那片白花花的湖面上,半晌没翻一页。
完子倚在东面的窗边。她今日穿了一身新制的贵妃常服,明黄地织金云凤纹,在午后斜射进来的阳光下,金线泛着细碎的光。领口和袖口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随着她轻轻摇扇的动作,偶尔闪过温润的光泽。她左手拿着一柄象牙骨的白绢折扇,扇面上是斜逸的一枝墨梅,右手托着腮,目光落在赖陆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探究的、又有些百无聊赖的神情。
扇子在指尖转了两圈,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午后特有的慵懒:“陛下。”
赖陆“嗯”了一声,没回头。
“臣妾有一事不明。”
赖陆这才慢慢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完子停下转扇子的动作,用扇骨轻轻点了点自己下巴:“前几日,臣妾替已故的茶茶姨母写那篇《拟洛神赋》,本是夜里睡不着,随手涂鸦,聊寄哀思。陛下那日过来瞧见了,说笔意尚可,便提笔誊抄了一份——这也没什么。臣妾的字,陛下愿意抄,是臣妾的福分。”
她顿了顿,目光在赖陆脸上停留片刻,才继续道:“可为什么,就四海皆知了呢?”
赖陆放下手中的折子,端起旁边已经微温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是雨前龙井,泡得久了,有些涩。他将茶盏放回桌上,目光落在书案。
书案上摊着几份奏折,镇纸下压着两张纸。左边一张,是完子那夜随手写的草稿,字迹略显飞扬跳脱,是闺阁中少见的洒脱。右边一张,是他那日提笔誊抄的,用的是端楷,一笔一画,工整得近乎刻板。两页纸并排压着,墨色都已干透。
“从某种程度来说,”赖陆缓缓开口,手指在右边那页誊抄的赋稿上点了点,“你把神女写得不像你茶茶姨母,太像某个活人。而那个活人,恰好天下人都知道名字,叫张嫣。”
完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赖陆收回手指,重新靠回椅背,“你的赋,朕抄了一遍。东西搁在案上,来来往往的人看见了。有人需要它传出去,它就传出去了。不需要更多理由。”
完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所以,臣妾那点随手写的东西,倒成了催命的由头?”
赖陆没说话,目光转向窗外。
蝉鸣更响了。
完子也不再追问。她直起身,走到书案前,目光扫过桌面,忽然停住了。她看到镇纸下还压着另一张纸,只露出小半角。她认得那是赖陆的字迹,与她那张赋稿的工整端楷不同,是行草,笔锋凌厉。
她伸手,轻轻将那张纸抽了出来。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
“燕逆一脉本性凶顽,昔朱棣以叔侄之亲而兴兵犯上。朱瞻基以手足之属而炙杀宗王。英宗复辟而景皇暴崩。今燕庶人又以匹妇之微,不能容之。其刻薄寡恩,一脉相承。”
完子的目光从第一个字扫到最后,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看向赖陆,声音很轻:“陛下连这个都写好了?”
“预案。”赖陆只说了两个字,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预判,不是盼着。”
完子将那页纸轻轻放回原处,用镇纸重新压好。她转过身,走回窗边,望着太液池对岸那片被烈日晒得发白的天空,半晌,才低声道:“就算流言满天飞——凭什么就要杀人?那篇赋又不是她张嫣写的,又不是她让陛下誊的。没有实证,就凭几句市井闲话,就要逼死一个皇后?”
赖陆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涩味更重。他皱了皱眉,将茶盏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才缓缓开口:“杀人,有时候不需要实证。”
完子转过身,看着他。
“尤其当被杀的人,活着比死了更麻烦的时候。”赖陆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张嫣现在对朱由校来说,就是那个麻烦。她活着,流言就不会停。她活着,朱由校就永远戴着一顶说不清道不明的帽子。她活着,就是朱家体面上一个擦不掉的污点。只有她死了,死得‘合乎规矩’,死得‘悲壮凛然’,这一切才能了结。朱由校才能从一个‘可能被戴了绿帽子的废帝’,变成一个‘痛失烈妇的悲情丈夫’。朱家的名声,才能保全那么一点点。”
完子的眉头紧紧蹙起:“可这流言的源头……”
“流言的源头不重要。”赖陆打断她,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完子脸上,“重要的是结果。张嫣一死,流言自然就断了。没人会再去追究流言从何而起,人们只会记得,前朝的张皇后,不堪流言所扰,以死明志,是个烈妇。朱由校或许会痛苦,会愤怒,但他最终是‘保全了家族体面’的当家人。至于朕——”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在朱由校的算盘里,朕最多是个‘被小人利用了笔墨’的糊涂皇帝,或者干脆就是个背景。他不会,也不敢把脏水明着泼到朕头上。”
完子一怔:“为何不敢?”
赖陆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如果他敢公然说,是朕觊觎他的妻子,是朕逼死了张嫣——那等于什么?等于他亲口向天下承认,他的妻子,大明的皇后,跟篡了他江山的逆臣有染。这顶帽子,比流言狠毒百倍。他若敢戴,朕就敢让他立刻‘暴病而亡’。”
他拿起桌上那页写着“燕逆一脉”的纸,指尖在上面轻轻划过:“所以,他只会让张嫣‘自尽’。然后,所有的脏水,都会变成‘小人构陷’‘流言蜚语’‘世道不古’。源头是模糊的,责任是虚无的。张嫣用一条命,换来所有人的清净。这就是朱由校要的。”
完子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她重新走回窗边,背对着赖陆,望着那片刺眼的天空。扇子在手里无意识地开合,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所以,”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那两出戏,《斩貂蝉》,《烂柯山》,就是在告诉她——你该死了。为了朱家的体面,为了你丈夫最后那点可怜的名声,你去死吧。你死了,你就是烈女,是贞妇,是能上《列女传》的人物。你活着,就是所有人的耻辱,是麻烦,是必须被擦掉的污点。”
“是。”赖陆只回了一个字。
完子忽然觉得一阵胸闷。那闷热黏腻的空气仿佛有了实质,堵在她的喉咙口。她用力扇了几下扇子,凉风扑在脸上,却带不走心头的窒涩。
“可是陛下,”她转过头,看着赖陆,“您就……这么看着?”
赖陆迎上她的目光,眼神深不见底:“不然呢?”
“您写了那篇东西。”完子指着桌上那页“燕逆一脉”,“您预判他会杀她。您连他死后骂他的话都准备好了。您就等着他动手,然后把这页纸扔出去,让天下人都知道,朱家人是多么刻薄寡恩,连自己的发妻都容不下。”
赖陆没有否认。他重新拿起那页纸,看着上面凌厉的字迹,淡淡道:“这是最省事的法子。他杀了她,朕就用他的刀,反过来捅他一刀。很公平。”
“那她呢?”完子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张嫣呢?她就活该被当成一把刀,被你们用来捅去捅来?”
“她是朱由校的妻子。”赖陆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波澜,“这是她的命。”
“命?”完子笑了,笑容里带着讥诮,“好一个命。那茶茶姨母呢?她和你约定一生一代一双人,在比良坂等你,也是命吗?那些在北京城破时跳了井的、悬了梁的妃嫔宫女呢?她们都是命吗?就因为她们是女人,是某人的妻子、女儿,所以她们的命,就活该被拿来当成算计的筹码,当成全你们男人体面的祭品?”
赖陆看着她,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问:“那你觉得,朕应该怎么做?”
完子被问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她能说什么?让赖陆去救张嫣?凭什么?以什么身份?用什么理由?前朝皇后,现下是庶人囚妇,她的生死,于情于理,于公于私,赖陆都插不上手。强行插手,只会坐实流言,让张嫣死得更快,更难看。
她颓然垂下肩膀,那股闷气在胸口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出口。她重新转向窗外,看着那片白得刺眼的天空,只觉得这午后漫长得没有尽头。
就在这时,亭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角落的曹化淳动了。他悄无声息地挪到亭边,与匆匆而来的一名小太监低语了几句。小太监躬身递上一封火漆完密的信函,又附耳说了几句。曹化淳神色不变,接过信,仔细验看了封口的火漆,这才转身,趋步至御前,躬身,双手将信函高高举起。
“陛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凤阳驻军统领李曙,遣心腹星夜送来的密函。言明是燕庶人张氏亲笔,嘱托务必呈达御览。李曙言,封口完好,他未敢拆视。锦衣卫凤阳千户所,亦有相关呈报附后。”
赖陆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很普通的信函,素白封皮,火漆完整,上面没有任何字样。他沉默了一息,先伸手取过曹化淳另一只手上拿着的、叠在
展开,快速扫过。内容无非是燕庶人邸内近日动向,观《斩貂蝉》《烂柯山》两出戏时的气氛,众人反应,以及最重要的——张氏于《斩貂蝉》演毕次日,当众求见驻军统领李曙,神色尚算镇定,呈上此信,请代转呈。
寥寥数语,已将凤阳那边紧绷欲裂的气氛勾勒出来。
赖陆放下锦衣卫的呈报,这才接过那封信。曹化淳已低声禀道:“奴婢已令内侍省懂行之人粗验,纸张、火漆皆无异常,亦无药味熏染痕迹。”
“嗯。”赖陆应了一声,撕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素白信笺,折得整齐。抽出,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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