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一曲新词酒一杯(2/2)
吕封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那大概……只能让别人替他杀。”
朱由校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依然望着戏台。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笑了一声,说:“是啊。只能让别人替他杀。”
吕封齐没有再说话。他捧着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感到一阵从心底升起的寒意。他忽然意识到,朱由校已经知道了那篇赋的事。他不但知道了,而且已经做出了决定——他不会亲自动手,但他希望有人替他动手。而那个人,最好是吕封齐,或者李曙,或者任何一个不需要他亲自动手的人。
这时,戏台上换好了下一出的布景。一个穿着绿袍的红脸大汉走了上来,手持青龙偃月刀,身后跟着一个马童。台下有人喊了一声:“关王爷!”紧接着,一阵掌声和叫好声淹没了整个戏楼。
关羽走到台中央,站定,捋了捋长髯,朗声道:“某,关羽。桃园结义,誓扶汉室。下邳城破,吕布授首,曹操将貂蝉送我,欲以美色消磨壮志。念她曾用连环计除董卓,有功汉朝;然乱离之际,恐失节污名,唯有一死保全名节。”他顿了顿,侧头问道:“马童,看今晚有月无月?”
那马童伶俐地跳上前,抬头望了望天,脆生生地答道:“启禀君侯,一轮明月当空!”
关羽点了点头:“传貂蝉进帐。”
锣鼓声一变,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从后台碎步走出,身段袅娜,面容姣好,走到台中央,盈盈下拜:“小女子貂蝉,参见君侯。”
关羽的声音沉了下来:“貂蝉,你可知罪?”
貂蝉抬起头,一脸无辜:“小女子何罪之有?昔从王允,离间董吕,只为除奸,有功汉室,何罪之有?”
关羽冷哼一声:“你先事董卓,再随吕布,今又入我帐中。乱世女子,难保不被他人所污,失节事小,坏名事大!”
貂蝉的眼泪说来就来,声音带着哭腔:“君侯明鉴!小女子身不由己,只求苟活,非贪富贵!”
关羽的声音忽然放缓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非害你,实救你。一死可留清名,免受玷污。”
吕封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戏台旁边的看廊上瞟了一眼。那里坐着几个女眷,隔着竹帘,影影绰绰。他看不清她们的面容,但他知道张嫣就在那里。他注意到,在关羽说出“一死可留清名”那句台词的时候,帘后有一个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戏台上,关羽已经拔出了那柄道具剑,剑身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着寒光。他开口唱道,声音浑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好一个貂蝉能言善讲,言来语去有文章。成全她名扬世间上,青锋剑斩她一命亡!”
貂蝉惊叫着跪倒在地:“君侯饶命!”
关羽没有给她再多说一个字的机会。他挥剑,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貂蝉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倒在地上,不动了。台下一片叫好声。
关羽收剑,望月,唱出最后两句:“关云长月下斩貂蝉,只为保全汉家纲常。”
马童上前探了探貂蝉的鼻息,回头报道:“君侯,貂蝉已死!”
关羽将青龙偃月刀往地上一顿:“将她尸身好生安葬,立碑‘汉功臣貂蝉之墓’。掩门,退!”
锣鼓声大作,落幕。台下掌声雷动,有人高声喊着“好!”,有人拍着桌子,有人兴奋地和旁边的人讨论着刚才那一剑的干脆利落。吕封齐没有鼓掌。他端着那盏已经彻底凉透的茶,目光落在戏台上那具“尸体”上——那女演员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等落幕之后才会爬起来。他忽然觉得,那具“尸体”躺在那里的姿势,很像一个人。他不敢想那个人是谁。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李曙。李曙依然看得如痴如醉,手里那盏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有喝,只是端着,目光炯炯地盯着戏台,仿佛还在回味刚才那一剑的风采。吕封齐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朝鲜将军,是真的把这出戏当成单纯的戏来看了。他不知道这出戏是演给谁看的,也不知道这出戏里藏着多少把刀。
接下来又唱了几出昆曲。有一出叫《烂柯山》,讲的是朱买臣贫贱时妻子崔氏离异改嫁,后来朱买臣富贵还乡,崔氏后悔,想要复合,朱买臣泼水于地,说覆水难收,崔氏羞愤自尽。吕封齐看着台上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崔氏,只觉得一阵阵的反胃。他偷偷看了一眼朱由校——朱由校的表情依然平静,甚至还随着拍子轻轻点头,像是在欣赏一段优美的音乐。
终于,戏唱完了。演员们上台谢幕,台下稀稀落落地响着掌声。吕封齐站起身,正准备向朱由校告辞,忽然看到看廊那边有一个人影快步走了出来。那是一个丫鬟,手里拿着一封信,低着头,快步走到李曙面前,将那封信双手呈上,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李将军,这是娘娘给陛下的信,烦请将军代为转交。”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吕封齐感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他下意识地看向朱由校——朱由校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铁青,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封信,像是要用目光将它烧穿。李曙也愣住了。他看了看那封信,又看了看那个丫鬟,又看了看朱由校,又看了看吕封齐,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伸手接过那封信,捏在手里,那封信薄薄的,只有一张纸,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指发疼。
“这……”李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丫鬟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走回了看廊,消失在竹帘后面。李曙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封信,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看了看朱由校——朱由校依然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已经从信封上移开了,望着远处漆黑的夜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又看了看吕封齐——吕封齐低着头,像是在研究地上的砖缝,完全不与他对视。
李曙沉默了很久,然后将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对朱由校拱了拱手:“燕庶人,末将……先告退了。”他转身,快步走出了戏楼,像是逃离一座即将着火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