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一曲新词酒一杯(1/2)
凤阳城最近多了一样东西:谣言。
不是那种街头巷尾交头接耳的悄悄话,而是有鼻子有眼、有人物有情节的完整故事。故事的版本至少有三种。第一个版本说,新朝皇帝写了一篇赋,赋里写的是一位绝世美人,容貌与燕庶人的皇后一模一样。第二个版本说,那篇赋不是皇帝写的,是皇帝的一位夫人写的,写的是一位逝去的故人,只是容貌恰好相似。第三个版本说,那篇赋根本就是皇帝写的,写的也确实是张嫣——皇帝在朝鲜的时候就听说过她的美貌,一直念念不忘,如今得了天下,自然要收入囊中。
三个版本在茶馆、酒楼、青楼、驿站的廊下同时流传,像三股颜色不同的丝线,被无数张嘴搓成了一根越来越粗的绳子。没有人知道哪个版本是真的,但也没有人关心哪个版本是真的。人们只需要一个故事,一个能让他们在茶余饭后津津有味地咀嚼的故事。凤阳城的青楼里,已经有歌女在唱那篇赋里的句子了——“面如观音,色若朝霞映雪,又如芙蓉出水。”唱的人未必识字,听的人也未必懂,但曲调婉转,词句华丽,足够引人遐想。
那匹被钱谦益差遣的快马从北京出发,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过涿州,马蹄踏过拒马河上的石桥,溅起一片水花。过河间,在驿站换了一匹马,继续南下。过德州,渡黄河,进入山东境内。过徐州,进入南直隶。过宿州,距离凤阳已经不到两百里了。信使在马背上颠簸了五天,换了七匹马,吃睡都在驿站,整个人被风沙和汗水腌成了一块咸肉。但他不敢停,因为怀里那封信,是钱阁老亲手交给他的,信封上写着“凤阳知府吕大人亲启”几个字,封口处加盖了钱谦益的私印。
第六天傍晚,信使抵达凤阳。他没有直接去知府衙门,而是先在城门口停了一下——不是他想停,是他的马撑不住了。那匹马在冲进城门的时候前蹄一软,差点把他甩出去。他勒住马,喘了几口气,然后翻身下马,牵着马走了一段,等马缓过来了,才重新上马,向知府衙门的方向跑去。
经过城东那条街的时候,他听到路边一座青楼的窗口传来一阵歌声,唱的是一支他从未听过的小调,曲调婉转,词句依稀可辨:“……行步如青云之出远岫,吐音如流水之滴幽泉。”他听不懂那唱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篇赋已经比他的马跑得更快了。
知府衙门的门房看到信使的时候,差点没认出他是个信使——那人浑身是土,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像是刚从战场上逃回来的溃兵。信使从怀里掏出那封信,信封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角,但封口的火漆完好无损。“北京……钱阁老……给吕大人的急信。”他喘着气说。门房接过信,转身就往里跑。
吕封齐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案上摊着一本账簿。他在算凤阳府今年的夏粮征收额度,算了三遍都没算对。门房在门外通报的时候,他放下毛笔,揉了揉太阳穴,说了一声“进来”。门房推门而入,双手将那封信呈上:“老爷,北京急信,钱阁老亲笔。”
吕封齐接过信,目光落在信封上那行字上——“凤阳知府吕大人亲启”。他认得这笔迹,确实是钱谦益的字。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问了一句:“信使人呢?”“在门房歇着,跑了好几天,累得不轻。”吕封齐点了点头:“给他弄点热饭热汤,安排一间客房让他歇一晚。”门房应声退下。
吕封齐这才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钱谦益的字迹工整而清瘦,一笔不苟,像是用尺子量着写出来的。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斟酌:
“海岳兄台鉴。自京师一别,倏忽数月。每念中都形胜,兄台坐镇其间,维持大局,备极辛劳,未尝不慨然以叹。今有一事,本不当形诸笔墨,然思之再三,终觉不可不言。近者京中偶传一文,未知兄台已见否?其辞瑰丽,其意幽微,而所状之人,颇有物议。弟忝在阁中,日侍圣主,知圣意之所向,实不在彼。然悠悠之口,可畏可惧。凤阳距京不远,恐流言已至。望兄台善为斟酌,勿使无谓之议,扰动中都之安。弟谦益顿首。”
吕封齐看完,放下信纸,沉默了很久。信中没有一个字提到“张嫣”,没有一个字提到“杀”,但每一个字都在说同一件事。他忽然感到一阵疲惫,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然后将信封塞进袖中,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几盏灯笼在暮色中亮起,投下昏黄的光。他的家眷已经送走了——妻子、孩子、几个贴身丫鬟,都送到了北京。偌大的知府衙门,如今只剩下他和几个不愿意走的仆人,以及一个侍妾。他站了一会儿,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但知道是她——那个侍妾,姓沈,原是扬州人,三年前被他纳为妾室,性情温顺,从不主动打听什么。
“老爷,”沈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厨房炖了燕窝,妾身给老爷端了一盏来。”
吕封齐转过身,看到沈氏手里捧着一盏青瓷盅,盅里冒着热气。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模糊。他接过那盏燕窝,揭开盖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燕窝炖得恰到好处,入口即化,甜度也刚好。他喝了几口,将盅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沈氏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轻声问:“老爷今晚可要单独预备一些酒菜?”
吕封齐摇了摇头:“不用。燕庶人今日刚搬出行宫,邀我和李将军去听曲。”
沈氏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吕封齐站在窗前,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他伸手摸了摸袖中那封信,硬硬的,硌着手腕,像一块小小的石头。
他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没有坐官轿,只带了一个随身的老仆,步行向城南走去。月光很好,照在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泽。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拖延什么。他脑子里反复转着钱谦益那封信——“望兄台善为斟酌,勿使无谓之议,扰动中都之安。”善为斟酌。这四个字,是钱谦益给他的最大自由,也是最大负担。
他走过一条巷子,巷子深处传来一阵琵琶声,伴着一个人沙哑的嗓音在唱:“……你个月明才上柳梢头,却早人约黄昏后。羞得我脑背后将牙儿衬着衫儿袖。怎凝眸,只见你鞋底尖儿瘦。一个恣情的不休,一个哑声儿搦耨。”是《西厢记》里的句子。吕封齐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步伐,像是要逃离那歌声。
城南那座宅子,没有悬挂任何牌匾。它原本是一座富商的别业,被征用后改成了燕庶人的新居。门口站着两个兵卒,看到吕封齐走来,没有阻拦,只是默默地让开了路。吕封齐跨过门槛,穿过一道月亮门,沿着一条碎石铺成的小径向前走。小径两侧种着几丛竹子,在月光下投下疏疏落落的影子。他走了一会儿,听到前方传来一阵锣鼓声,还有人在高声唱念——已经开始唱了。
他走到戏楼前,看到楼下已经摆好了几张桌椅。朱由校坐在正中的一张太师椅上,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盯着戏台,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李曙坐在他左手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看得入神。
吕封齐走上前,拱了拱手:“燕庶人。”朱由校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指了指右手边的椅子:“吕知府来了,坐吧。”
吕封齐坐下。有仆人端上一盏茶来,他接过来,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戏台上正在演一出戏,锣鼓声紧密,一个穿着红袍的武生在台上翻着跟头,引得台下一阵叫好。吕封齐看不出那是什么戏,也没有心思去看。他的目光在朱由校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朱由校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他既没有表现出愤怒,也没有表现出悲伤,只是那样坐着,看着戏台,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锣鼓声忽然停了。台上的武生翻完最后一个跟头,抱拳退场。换场的间隙,戏台下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安静。朱由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用一种闲聊的语气说道:“吕知府,你说,一个人要是想杀另一个人,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吕封齐的心猛地一跳。他稳住呼吸,也用同样闲聊的语气回答道:“那要看是什么人了。”
“比如说——”朱由校的目光依然望着戏台,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想杀另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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