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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原野、阵列与老帅的最后一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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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列阵

午时初刻,北京东郊,神木厂旧址

风从东北来,卷过初春荒芜的平原,带着永定河支流潮湿的水汽,也带着一股铁锈、皮革和战马汗液混合的腥气。这风掠过枯萎的芦苇丛,掠过龟裂的田地,最后撞在一堵由血肉、钢铁和意志构筑的墙壁上,碎裂成呜咽的乱流。

东明军,已经完成了转向。

两万七千人,在不到一个时辰内,从面朝北京城墙的攻城阵列,转向东方,展开成一个宽达三里的巨大弧形阵线。这个速度,足以让任何懂行的老卒心惊——这绝不是乌合之众,这是一部磨合精熟、令行禁止的战争机器。

阵型分三层。

最前沿,是五十门火炮重新构成的死亡长廊。其中二十四门重炮居中,炮口放平,直指东北方官道方向。十六门中型加农炮分列两侧,炮口略高,准备用霰弹覆盖可能的骑兵冲击扇面。十门臼炮被拖到最后方的高坡上,它们的任务是抛射开花弹,打击敌军纵深。

火炮阵地前五十步,挖出了一道浅浅的壕沟——时间只够挖这么多。壕沟后,三千名倭人铁炮足轻以三人一组散开,构成了三道交替射击的散兵线。他们沉默地检查着火绳、铅弹、搠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决定生死的血战,而是一次寻常的操演。

铁炮队两翼,是此战真正的核心打击力量。左翼,莽古尔泰亲率三千女真重骑,一人双马,马匹喘息着,口鼻喷出白雾。这些女真骑兵卸下了部分不必要的负重,只保留关键护具,长矛和马刀在苍白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右翼,是两千朝鲜骑马队和一千五百蒙古轻骑的混编部队,由投降的察哈尔贵族统领。他们更灵活,任务是在火炮和铁炮削弱敌军后,从侧翼包抄、切割、追击。

而在所有部队之后,在那面黑色“袁”字大纛下,袁崇焕留下了最后的预备队——本多忠政的八百倭人骑马武士,以及柳生新左卫门直辖的四百名忍者、斥候和特殊装备小队。这是刀刃的刀尖,不到最后时刻不会出鞘。

袁崇焕本人,依旧站在大纛下。他已经披上了那身明光铠,玄甲在暗淡的天光下并不耀眼,反而沉淀出一种墨色的沉重。他没有戴盔,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微微飘动。他手里没有拿望远镜,只是静静望着东北方地平线上那道越来越粗、越来越高的黄色尘墙。

“报!”一骑斥候飞驰而回,在二十步外滚鞍下马,单膝跪地,“确认!是辽东军!主将旗是‘熊’!前锋约两千骑,距此已不足十里!中军主力正在通过张家湾,全是骑兵,一人双马!观其阵势……至少六千骑!”

六千骑。熊廷弼把辽东最后的老本全押上了。

“步卒呢?”袁崇焕问。

“未见大队步卒!只有少量辅兵押运辎重,落后至少三十里!”

全是骑兵。孤注一掷的冲锋。

袁崇焕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抬眼看向天空。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有雪意。这天气对火器不利,但对手是长途奔袭的骑兵,同样不利。

“传令。”他开口,声音平稳地传进周围每个将领的耳中,“敌至五里,臼炮试射。三里,重炮齐射。一里,铁炮三段击。骑兵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前出。”

“嗻!”

命令被层层传达。阵线上,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东北方。风吹过旷野,卷起沙尘,拍打在盔甲和脸颊上。有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人握紧了手中的刀柄,有人则闭上了眼睛,低声念着不知是家乡的神佛,还是某个人的名字。

柳生新左卫门策马来到袁崇焕侧后,低声道:“大将军,熊廷弼这是要拼死一搏。他不会扎营,不会试探,只会直接冲阵。”

“我知道。”袁崇焕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所以他才会来。”

“我们的阵线太宽,纵深不足。如果他集中一点……”

“他不会。”袁崇焕终于收回目光,看了柳生一眼,那眼神里有种洞悉的冷意,“熊廷弼是知兵的。他看到我的阵型,就知道集中冲击是送死。他会试图展开,用骑兵的宽度压迫我,寻找薄弱点,或者……逼我动。”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他没有时间。他的马快撑不住了,他的人也快撑不住了。他必须一击决胜。所以……”

袁崇焕的嘴角,再次浮现出那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

“他会冲中军。”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东北方的地平线上,那道尘墙的前端,猛地刺出了第一面旗帜。

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

如同从大地深处涌出的钢铁洪流,黑压压的骑兵线,终于冲破了地平线的束缚,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二、熊旗

熊廷弼看见了。

在距离敌军阵线大约五里的地方,他猛地勒住了战马。胯下的河西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口鼻中喷出的白雾在寒冷空气中拉出长长的轨迹。他身后,六千辽东铁骑如同被无形缰绳拉扯,从狂奔中迅速减速,最终在平原上缓缓展开,形成一道略窄于对面、但杀气丝毫不弱的骑兵阵列。

没有欢呼,没有呐喊。

只有战马粗重的喘息,甲叶碰撞的轻响,以及风掠过原野的呜咽。

熊廷弼坐在马背上,胸膛剧烈起伏。连续七个时辰的狂奔,铁打的人也撑不住。他感到左肋下方传来阵阵刺痛,那是旧伤在抗议。视线有些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抬起沉重的臂甲,用沾满泥污的手背擦了擦眼眶。

然后,他看清了。

看清了那道横亘在天地之间的、沉默的钢铁阵线。

看清了阵线后方那几十门黑洞洞的炮口。

看清了炮口前那些蹲伏在浅壕后的、手持奇怪长铳的步兵。

也看清了,阵线中央,那面在苍白天穹下猎猎飘扬的、刺眼至极的黑色大纛。

“袁”。

一个字,像烧红的钉子,钉进他的瞳孔,钉进他的脑海。

果然是他。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的绝望。是丁,除了他,还有谁能在这短短一个时辰内,将一支攻城大军如此利落地转向,布下这等阵势?

熊廷弼缓缓吐出一口白气。白气在眼前散开,暂时模糊了那面旗帜。他摘下头盔——头盔很沉,压得他颈椎生疼——花白散乱的头发被汗水和尘土黏在额头上。他用手胡乱抹了一把脸,露出那张沟壑纵横、写满了疲惫与决绝的面容。

“经台……”王化贞从侧后方策马上前,声音发颤,“贼军……贼军严阵以待啊。是不是先扎营,让儿郎们喘口气,等步卒……”

“等步卒?”熊廷弼看都没看他,声音嘶哑如破锣,“等步卒到了,北京城已经插上那面旗了。”

他举起马鞭,指向对面阵线:“你看清楚。袁崇焕的阵,宽而浅。火炮在前,火铳次之,骑兵在两翼。这是标准的反骑兵阵。他在等我们冲。”

“那我们……”

“我们当然要冲。”熊廷弼打断他,眼中终于燃起那簇将熄的炭火最后一点光芒,“但不是现在,也不是这么冲。”

他调转马头,面对身后这支跟随他奔驰了四百里、人困马乏却依旧挺立的军队。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或恐惧、或麻木的脸。这些人,有些是他从辽东带出来的老卒,有些是各将门的家丁,有些是临时征调的卫所兵。此刻,他们都看着他,等着他的一句话。

熊廷弼深吸一口气,用尽胸腔里所有的力气,嘶声吼道:

“儿郎们——!”

声音在旷野上荡开,压过了风声。

“前面!就是北京城!你们的爹娘妻儿,你们的君王社稷,就在城里!而挡在你们面前的——”

他猛地挥鞭,再次指向那面“袁”字大纛:

“是国贼!是叛徒!是带着建奴、倭寇、朝鲜棒子来屠戮你们家乡的豺狼!”

“他们用诡计破了喜峰口!用奸诈害了满帅!现在,又要用这些奇技淫巧的铳炮,阻挡你们尽忠王事!”

“你们答不答应?!”

短暂的死寂。

然后,如同火山爆发:

“不答应——!!!”

“杀国贼!诛袁逆——!!!”

“杀!杀!杀——!!!”

怒吼声从数千个胸膛中迸发,汇聚成一股恐怖的声浪,撞向对面的阵线!战马感受到主人的杀气,开始躁动,刨蹄,喷鼻!原本有些涣散的阵型,在这怒吼中重新绷紧!那一张张疲惫的脸上,重新被血性和愤怒填满!

熊廷弼要的就是这个。他不需要这些人思考,只需要他们燃烧。

“祖大寿!”他厉喝。

“末将在!”祖大寿策马上前,他盔甲下的棉袍已被汗水浸透,但腰杆笔直如枪。

“你带本部家丁,并李如桢所部,为左翼!看到贼军右翼那些朝鲜兵和蒙古杂碎了吗?我要你冲垮他们!不必恋战,冲过去之后,直插贼军炮阵侧后!”

“得令!”祖大寿重重抱拳,眼中凶光毕露。

“孙得功!”

“末将在!”孙得功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带广宁兵,为右翼!盯住贼军左翼那些建州重骑!不必硬拼,缠住他们!只要莽古尔泰不动,你就不动!他若动……”熊廷弼盯着他,“你知道该怎么做。”

孙得功喉咙动了动,低头:“末将明白。”

熊廷弼不再看他,目光回到中军。这里,是他亲自统帅的两千最精锐的骑兵——有他的督标亲军,有各将门凑出的死士,有辽东最后还能骑马冲锋的悍卒。这是刀刃的刀尖。

“其余人,”熊廷弼拔出了腰间那柄跟随他二十年的御赐宝剑,剑锋在黯淡天光下泛起青冷的寒芒,“随我——”

他剑锋前指,对准的,正是那面“袁”字大纛下,那个模糊的、披着玄甲的身影。

“直取中军!”

“斩将!夺旗!”

“杀——!!!”

最后的吼声,撕裂长空。

三、冲锋与火雨

“呜——呜呜——!!!”

辽东军阵中,号角长鸣。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在熊廷弼剑锋落下的刹那,左右两翼的骑兵,如同猛然松开弓弦的箭矢,轰然射出!

左翼,祖大寿一马当先!他不再珍惜马力,将速度瞬间提到极致!身后,一千二百铁岭李家和祖家的家丁骑兵,如同出闸的猛虎,卷起漫天烟尘,朝着东明军右翼的朝鲜-蒙古混编骑兵狂飙而去!他们的目标明确——绕过正面的火炮和铁炮,从侧翼撕开缺口!

右翼,孙得功的动作却慢了一线。他麾下的广宁兵虽然也动了,但冲锋的势头远不如左翼凌厉,更像是在保持阵型的前提下稳步推进。他们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对面左翼那支沉默的女真重骑——莽古尔泰的部队还没动。

而中军——

熊廷弼将宝剑横在马鞍上,亲手从亲兵手中接过一面崭新的、猩红底绣金边的“熊”字大纛。他双手握紧旗杆,猛地向前一挥!

“儿郎们!随我——杀贼——!!!”

“杀——!!!”

两千把马刀同时出鞘!两千个喉咙同时嘶吼!两千匹战马同时发力!

中军动了。

不是左翼那种狂飙突进,也不是右翼的谨慎推进。中军的冲锋,是一种山崩般的、缓慢而不可阻挡的碾压。他们保持着紧密的楔形阵,熊廷弼和他那面猩红大纛就是最锋利的楔尖,朝着东明军阵线中央,朝着那面黑色“袁”字旗,决死突进!

五里。

四里。

三里——

“臼炮!”东明军阵中,令旗挥下。

“轰!轰!轰!轰!”

部署在后阵高坡上的十门臼炮,率先发出怒吼!炮口喷出浓烟,十枚沉重的开花弹被高高抛起,划过漫长的抛物线,朝着辽东军中军冲锋队列的纵深砸去!

这不是为了杀伤,是为了干扰,为了打乱节奏。

开花弹凌空爆炸,铸铁外壳炸裂,内部的火药和碎铁向四周迸射!虽然大部分落点偏离,只有两枚真正砸进了冲锋队列,但爆炸的巨响、火光和四溅的破片,还是让辽东军的冲锋为之一滞!几匹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甩落!队列出现了细微的混乱。

但熊廷弼的猩红大纛,依旧在前!

“不要乱!冲过去!冲过去就是胜利!”军官们的怒吼在爆炸声中此起彼伏。

两里。

一里半——

“重炮——放!”

“轰轰轰轰轰轰——!!!”

二十四门重型攻城炮,在统一号令下,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这一次,它们发射的不是实心弹,而是装填了最大限度发射药的开花弹!炮口喷出的火焰长达数尺,后坐力让沉重的炮车猛地向后跳起,车轮在冻土上犁出深沟!

二十四枚开花弹,如同二十四颗来自地狱的流星,带着刺耳的呼啸,砸向已经冲进一里范围的辽东军中军!

这一次,准多了。

“轰轰轰轰——!!!”

至少有八枚炮弹,直接砸进了冲锋的骑兵队列!铸铁弹壳在撞击的瞬间炸裂,内部的火药和数百枚碎铁,以恐怖的速度向四周迸射!那不是箭矢,是金属的风暴!

“噗噗噗噗——!!”

铅铁入肉的声音,被爆炸的巨响掩盖。但视觉效果是骇人的。以炸点为中心,方圆十步内,人仰马翻!战马嘶鸣着倒下,骑士被冲击波掀飞,破碎的肢体、甲胄碎片、血肉,混合着硝烟和尘土,在空中泼洒出一道道凄艳的血雾!

一轮齐射,至少带走了上百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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