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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 援旌、锋镝与未落的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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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铁蹄卷起的尘埃

三月十七,辰时三刻,三河县以南二十里

大地在颤抖。

不是炮声那种炸裂的颤抖,而是绵延不绝的、仿佛永不停歇的沉闷鼓点。六千余骑,一人双马,在初春干硬的官道上卷起一道长达三里的土黄色烟龙。马蹄刨起的不是尘土,是混合着去年残雪和冻土的泥浆,溅在人脸上、盔甲上,迅速凝结成肮脏的硬壳。

熊廷弼伏在马背上,身体随着战马的冲刺微微起伏。他身上的山文甲沾满泥点,护心镜被沙石刮出数道白痕,猩红的斗篷下摆早已破烂不堪,在身后拉成一条飘忽的暗红色血带。他已经连续奔驰了六个时辰,只在子夜时分让马匹饮过水,人则就着水囊啃了几口硬如石块的炒面。

“经台!前面又有马不行了!”

亲兵队长嘶哑的喊声从左侧传来。熊廷弼甚至没有转头,只是用眼角余光瞥见一匹口吐白沫的枣红马前蹄一软,轰然向前扑倒。马背上的骑士是个年轻的夜不收,反应极快,在倒地前滚鞍跃下,但还是被后面冲上来的战马擦撞,在地上滚了三四圈才勉强爬起,一瘸一拐地试图抓住另一匹无人骑乘的备用马。

这不是第一匹,也绝不会是最后一匹。

从蓟州出发时,这支拼凑起来的辽东精锐有战马八千余匹。现在,熊廷弼不用看册子就知道,至少已经倒毙了四百匹。倒毙的战马会被后来者无情地踏过,成为这条死亡奔驰路上微不足道的路标。

“掉队者,由王巡抚收拢!”熊廷弼的声音从面甲后传出,干涩得像两片锈铁摩擦,“祖大寿!”

“末将在!”右后方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应答。祖大寿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此刻涨得通红,汗水顺着花白的鬓角往下淌,在下巴结成了冰溜子。他身上的铁甲比熊廷弼还要沉重,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你部家丁还剩多少可战之马?”

“回经台!”祖大寿的声音带着辽东人特有的悍勇,哪怕疲累到极点也不肯示弱,“三百二十骑!人人有马!就是爬,也要爬到北京城下!”

“好!”熊廷弼猛地一抖缰绳,战马吃痛,速度又快了半分,“告诉你的人,再撑三十里!三十里后,老子许他们抢掠三日!”

这是空头支票,所有人都知道。但此刻,需要任何能点燃最后一丝气力的东西。

队伍中段,王化贞的情况要“体面”得多。他没有披重甲,只穿了一身轻便的棉甲,外罩御寒的貂裘——虽然貂裘的下摆也溅满了泥点。他骑术一般,此刻脸色苍白,双手死死抓着缰绳,指节捏得发白。但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与周遭疲敝军容格格不入的、近乎亢奋的精光。

“快!都跟上!”他嘶声朝身后呵斥,声音因长时间呼喊而劈裂,“掉队者,以临阵脱逃论处!孙得功!”

“末将在!”一个四十岁上下、面容精瘦的将领策马靠前。他是广宁参将孙得功,此番带来的八百家丁算是王化贞麾下最可靠的武力。

“你带五十人,去后面收拢掉队的。”王化贞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能骑马的,给他们马。不能骑的,绑到驮马上。告诉他们,到了北京,王公公……不,朝廷有重赏!要是落在后面被建州鞑子追上,那可是剥皮抽筋的下场!”

“得令!”孙得功一抱拳,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听懂了王化贞的潜台词:这些人,是筹码。无论北京之围解不解,手上有兵,才有说话的底气。

队伍最后方,景象更加惨烈。

李如桢的五百铁骑来自铁岭李家,是真正的辽东将门嫡系。但此刻,这五百骑只剩不到四百。李如桢本人左臂被流矢所伤,简单包扎后仍在渗血。他咬着牙,不时回头看向东北方向——那是铁岭的方向,是李家经营了上百年的根基所在。他的父亲李成梁,当年压得建州女真几十年抬不起头。如今,他这个不肖子孙却要带着最后的家底,去救那个曾经猜忌、打压他们李家的朝廷。

“将爷!又有三匹马不行了!”家丁头目李栓柱哑着嗓子喊道。

李如桢回头,看见三匹战马相继软倒,马背上的骑士滚落在地,很快被后来者裹挟着,连滚带爬地向前跑。有人试图去抓备用马的缰绳,却被受惊的战马一脚踹在胸口,喷着血沫倒下去,再也没起来。

“别管了!”李如桢从牙缝里迸出三个字,猛地一鞭抽在自己战马臀上,“能跟上的,赏银百两!跟不上的……就算殉国了!”

残酷,但有效。求生的本能和白银的诱惑,让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又挤出最后一点力气。

熊廷弼冲在最前。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他感觉不到疼。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雷鸣般的蹄声、和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他眼前不断闪回一些破碎的画面:

沈阳经略行辕里那口被他命人抬到院中的棺材;

王化贞捧着那份“袁崇焕力战殉国”的捷报时,眼中那抹难以掩饰的得意;

京师兵部发回的那封“该经略所见甚远,然毋得多虑”的狗屁咨文;

还有……还有那个如今站在北京城下,打着“大将军袁”旗号的人。

袁崇焕。

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插进他脑子里反复搅动。背叛?早就背叛了。从他被莽古尔泰一铁蒺藜骨朵打落马下时,或许就注定了。不,或许更早。或许从他当年在邵武知县任上,就包藏了祸心。

但此刻,熊廷弼恨的不是袁崇焕的背叛。他恨的是自己。

恨自己当年为何要举荐这个狼子野心之徒。

恨自己为何没能看穿那张谦恭面孔下的蛇蝎心肠。

恨自己为何在辽东经营多年,却落得如今要像丧家之犬一样,带着最后这点家当,去填那个自己早就预警过、却无人理会的窟窿。

“经台!”前方斥候飞马而回,脸上是混合着惊恐和希望的扭曲表情,“听到炮声了!很密!就在西南方向!还有烟!很大的黑烟!”

熊廷弼浑身一震,几乎要从马背上弹起来。他拼命侧耳,在呼啸的风声和蹄声中,终于捕捉到了那一丝丝隐约的、沉闷的、仿佛远天滚雷的声响。

炮声。

还有……火光?

他眯起眼,竭力望向西南方地平线。在苍白的天光下,一道粗大的、狰狞的黑色烟柱,正从天地相接处缓缓升起,像一头连接天地的丑陋巨蟒。

那是北京的方向。

“贼寇正在攻城……”熊廷弼喃喃自语,随即猛地昂首,声音骤然拔高,嘶哑如受伤的苍狼:“全军听令!贼寇猛攻京师,圣驾危在旦夕!加快速度!加快!冲过去!解京师之围,就在今日!”

“杀——!!!”

回应他的,是数千人从胸膛里挤出的、混合着疲惫、绝望和最后一丝血性的吼声。

铁蹄再次加速,卷起更大的烟尘。

他们不知道,三十里外,有人正在等待着这面“熊”字大旗的出现。

并且,已经为它准备好了坟场。

二、城下的“礼”与“兵”

同一时间,北京朝阳门外二里,东明军本阵

袁崇焕放下手里的单筒望远镜。镜筒是赖陆御赐的珍品,用南海鲨鱼皮包裹,黄铜部件擦得锃亮,能清晰看到三里外城墙垛口上破损砖石的纹理。

但他此刻看的不是城墙。

是城下那个骑着白马、打着白旗,正缓缓走向朝阳门废墟的使者。

使者是柳生新左卫门。

这是袁崇焕亲自点的将。理由很简单:柳生足够冷静,足够聪明,也足够“不像”武人。他今日换上了一身儒生的襕衫,外罩御寒的鹤氅,头上戴着方巾,看起来更像一个游学的士子,而非敌国的监军。他手里捧着一个朱漆木盒,里面装着三样东西:满桂的佩刀、盖有“光复皇帝之宝”的招降敕书副本、以及一卷用上好宣纸誊抄的《告京师士民书》。

劝降,是流程。

是赖陆亲自定下的、必须走完的流程。

“陛下要的,不是一个打烂的北京城。”三日前,赖陆的谕旨通过快船从大沽口送来,袁崇焕能背出每一个字:“朕要的,是天下人看见,朕给过朱由校机会。是他自己不要,是他身边的奸佞不要,是他的文武不要。然后,朕再拿过来。”

“攻心为上。”柳生临行前,袁崇焕只说了这四个字。

柳生微微颔首,没有多言。他明白自己的角色:一个信使,一个道具,一场大戏开演前的报幕人。

此刻,柳生骑马走到距离城墙废墟约一百五十步处——这是城头弓箭最大射程的边缘。他勒住马,举起手中的白旗,左右各摇了三下。

城头上,一片死寂。

昨日的炮击和骑兵歼灭战,彻底摧毁了这段城墙守军的脊梁。透过望远镜,袁崇焕能看到垛口后那些麻木、惊恐、呆滞的脸。许多人连头盔都丢了,脸上身上糊着血污和黑灰,像一尊尊泥塑的偶人。只有零星几个军官模样的人,还在女墙后来回奔走,呵斥着士卒起身,张弓搭箭。

但没人放箭。

柳生等了约十息,见没有攻击,便继续策马向前,走到距离缺口约八十步处。这个距离,城头的人已经能看清他的面容和衣饰。

他再次停下,用清晰而平稳的、带着些许江淮口音的官话开口——这是他在南京潜伏时学的:

“城上守军听真!吾乃大东明国光复皇帝驾前宣慰使!奉旨,有话传达!”

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荡开,撞在残破的城墙上,带回轻微的回音。

城头一阵骚动。几个军官探出头,厉声呵斥:“倭贼!休要妖言惑众!”

柳生不以为意,继续道:“光复皇帝陛下仁德,不忍见京畿生灵涂炭,特颁明诏:伪明嘉靖一系,罪在不赦。然伪帝朱由校,年幼受蔽,可免一死,废为‘燕庶人’。其余文武官员、将士百姓,但能去逆效顺,皆赦免不究,量才录用!”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满桂不识天命,率部逆击,现已成擒!陛下念其勇武,暂留性命,以观后效!此乃满桂佩刀,可为凭证!”

说着,他打开朱漆木盒,取出那柄带血的腰刀,高高举起。晨光下,刀柄上“满”字铭文隐约可见。

城头骚动更甚。有人惊呼,有人怒骂,更多的人是死一般的沉默。

“陛下有旨!”柳生收起腰刀,取出那卷敕书,“限尔等午时正刻之前,开城迎降。届时,陛下当约束三军,秋毫无犯。若过时不降……”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下半句是什么。

“放箭!放箭射死这个倭狗!”一个嘶哑的声音在城头响起,听起来像个游击将军。

稀稀拉拉的几支箭矢从城头射下,但力道疲软,歪歪斜斜地落在柳生马前十几步外,连尘土都没激起多少。

柳生看都没看那些箭,只是从容地将敕书放回木盒,又取出那卷《告京师士民书》:

“此乃城中百姓泣血陈情之书!尔等为官为将,可曾看过子民易子而食?可曾听过妇孺哀嚎求活?光复皇帝陛下设粥棚于三门,凡出城就食者,皆得活命!而尔等——”

他猛地抬手指向城头,声音陡然凌厉:

“却要为了一个‘燕庶人’,为了几个奸佞的顶戴,让全城百姓陪葬吗?!”

这番话,他用足了中气,远远传开。不仅城头能听见,连后方东明军阵中也能隐约听到。

袁崇焕通过望远镜,清晰地看到,城头许多士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一些人的手,从弓弩上松开了。

柳生不再多言。他将那卷《告京师士民书》用力向上一抛——书卷在空中散开,数十张纸页如雪片般纷纷扬扬,被晨风卷着,飘向城墙缺口,飘向城内。

然后,他调转马头,不疾不徐地往回走。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砰!”

一声铳响从城头传来。是鸟铳,但明显仓促击发,铅弹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柳生的白马甚至没有受惊,依旧踏着稳定的步子,回到本阵。

袁崇焕放下望远镜,看向身旁的日晷。

辰时六刻。

距离午时正刻,还有一个半时辰。

“传令。”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各部按‘甲字第三案’准备。巳时三刻,准时发动。”

“嗻!”传令兵飞奔而去。

三、地龙翻身

巳时三刻。

日头又高了少许,但天色依旧苍白,阳光有气无力地照在残破的城墙上,照在城外森然林立的炮阵上,照在无数双等待的眼睛上。

袁崇焕没有披甲。他还是那身深青色常服,外罩灰鼠皮大氅,站在“袁”字坐纛下,像一尊冰冷的雕像。柳生已经换回监军的装束,立在他侧后。

本多忠政全身南蛮胴,面甲放下,只露出一双嗜血的眼睛。他麾下的八百倭人骑马队和一千两百铁炮足轻,已经在前沿阵地就位。莽古尔泰的两千女真重骑在左翼展开,马刀出鞘,狼牙棒在手。右侧是两千朝鲜骑马队和一千蒙古轻骑,由投降的察哈尔贵族统领。

而在他们身后,那三十四门火炮的炮口,已经重新扬起。

炮手们完成了最后的测距和装填。这一次,重型攻城炮全部换上了开花弹,炮口微微调高,指向城墙缺口两侧那些尚且完好的区段。中型加农炮装填了加重分量的霰弹筒,炮口放平,几乎直指缺口后方任何可能集结的守军。四门臼炮的炮口仰角最大,它们要抛射的是特制的燃烧弹和……传单。

袁崇焕举起右手。

战场上,数万人的呼吸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连风都似乎凝滞。

他的手,向下一切。

“放。”

“轰————!!!!!!”

比昨日更密集、更狂暴的轰鸣,瞬间撕裂了天地!

三十五门火炮(新增了一门连夜组装的重炮)同时怒吼!炮口喷出的火焰连成一片刺目的光墙,浓白的硝烟如同海啸般腾起,瞬间吞没了整个炮阵!大地在颤抖,空气在尖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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