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原野、阵列与老帅的最后一赌(2/2)
冲锋的楔形阵,被硬生生撕开了几个缺口。
但熊廷弼还在前冲。
他伏在马背上,耳边是炮弹呼啸的尖鸣,是爆炸震耳欲聋的巨响,是战马濒死的哀鸣,是同袍垂死的惨叫。一枚开花弹在他左前方不到二十步处炸开,破片“咻咻”地擦着他的头盔飞过,打在盔缨上,打在马鞍上,发出“叮当”的脆响。胯下战马惊惶地人立而起,被他死死勒住。
他抬起头,脸上被崩飞的碎石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浑然不觉。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盯着那面越来越近的黑色大纛,盯着大纛下那个越来越清晰的身影。
五百步。
四百步——
“铁炮队!”袁崇焕的声音,穿过硝烟和喧嚣,清晰地传进前沿每个倭人足轻小队长的耳中。
“嘿——!!!”
三千名铁炮足轻,齐声应和。第一排,跪姿,举铳。第二排,蹲姿,举铳。第三排,立姿,举铳。黑压压的铳口,如同死神的睫毛,缓缓抬起,对准了冲锋而来的骑兵洪流。
三百步。
这是重炮的最后一次齐射机会,也是铁炮的最佳射程边缘。
但袁崇焕没有下令。
他在等。
等对方冲得更近。
等对方的人马,彻底进入这片死亡地带。
二百五十步。
熊廷弼已经能看清铁炮足轻们冷漠的脸,能看清他们手中那奇特长铳的细节,能看清铳口上升起的、滋滋燃烧的火绳青烟。
他知道那是什么。辽东军也有鸟铳,但射程、精度、射速,都远不如眼前这些。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没有停。
也不能停。
“儿郎们——”他嘶声狂吼,声音因极度用力而劈裂,“贼寇的火铳,只能放一轮!冲过去!碾碎他们——!!!”
“杀——!!!”
最后的、歇斯底里的呐喊,从剩下的一千多骑喉咙里炸出!他们将身体伏得更低,将马速催到极限,如同扑向烈焰的飞蛾,朝着那道浅浅的壕沟,朝着那三千支沉默的铳口,决死冲锋!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袁崇焕举起的右手,终于落下。
“放。”
四、三段击
世界,在那一刻,被分成了两个部分。
声音的部分,和视觉的部分。
声音上,先是三千支火绳同时点燃发射药的、密集到令人牙酸的“嗤嗤”声,仿佛无数毒蛇在同时吐信。紧接着,是三千个药池内火药被引燃的、短暂而急促的“噗噗”声。最后——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不是齐射,是持续不断的、如同爆豆般密集到分不清彼此、又连绵不绝的恐怖轰鸣!三千支铁炮,在短短三息之内,分三批依次击发!第一批跪姿击发后迅速后撤装填,第二批蹲姿上前击发,第三批立姿再上!射击几乎没有间隙,硝烟从前排腾起,尚未散开,后排的铅弹已经穿过烟雾,再次泼洒而出!
白色的硝烟如同海啸,瞬间吞没了东明军前沿!浓得化不开的烟雾中,只能看见无数橘红色的枪口焰在闪烁,如同地狱睁开的三千只眼睛!
而视觉上——
冲锋的辽东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由铅和铁构成的墙壁。
第一批铅弹泼洒而至时,最前排的骑兵像被无形的巨锤迎面击中,整个人向后仰倒,胸甲碎裂,血雾从背后炸开!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将死去的骑士甩落,然后自己也被后续的铅弹打成了筛子,轰然倒地!
第二批铅弹接踵而至。这一次,打击面更宽。冲锋队列的中部,人仰马翻!铅弹打穿了棉甲,打穿了锁子甲,打穿了血肉之躯!有人头颅炸开,有人手臂断裂,有人战马腹部被开出一个大洞,肠子混着鲜血流淌一地!死亡的浪头,从前排向后排层层推进!
第三批铅弹,覆盖了最后方。那些侥幸冲过前两轮弹雨的骑兵,还没来得及庆幸,就被第三波金属风暴吞没。铅弹从刁钻的角度射入,打在膝盖,打在马腹,打在面门!惨叫声、马嘶声、金属碰撞声、肉体炸裂声……混合成一首死亡的协奏!
三轮齐射,用时不到十息。
十息之后,辽东军中军的冲锋队列,消失了。
不是撤退,是字面意义上的“消失”。
原本密集的、高达两千骑的冲锋锋矢,在三百步到一百五十步这段死亡地带,变成了一片由人尸、马尸、残肢断臂、破碎兵甲和肆意横流的鲜血铺就的修罗场。至少八百骑,在这十息内被彻底抹去。剩下的,大多带伤,战马惊恐,队形彻底崩溃。
猩红的“熊”字大纛,依旧在飘。
但它前进的速度,已经慢如龟爬。大纛下,熊廷弼的河西骏马前胸中了一弹,鲜血汩汩涌出。战马踉跄几步,终于支撑不住,前膝一软,跪倒在地,将背上的主人向前甩出!
熊廷弼重重摔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才停下。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左腿传来钻心的剧痛——不知是被铅弹擦中,还是摔断了。他抬起头,头盔掉了,花白的头发散乱披下,混着血污和尘土,糊在脸上。他看向前方,视线被硝烟和血腥模糊。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道浅浅的壕沟后,那些倭人铁炮足轻正在沉默而熟练地清理枪膛、重新装填。看到了更后方,那些黑洞洞的炮口正在调整角度。看到了两翼,那些女真和朝鲜骑兵已经开始了缓慢的、压迫性的前移。
也看到了,中军那面黑色大纛下,那个身影缓缓举起了手。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个他熟悉又陌生、此刻却冰冷如万古寒冰的声音,穿过硝烟,穿过尸山血海,清晰地传进他嗡嗡作响的耳朵:
“骑兵。”
“突击。”
五、碾碎
“呜嗬——!!!”
东明军左翼,莽古尔泰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他猛地一磕马腹,手中沉重的铁骨朵高高扬起!
“杀——!!!”
三千女真重骑,如同压抑了太久的火山,轰然爆发!他们没有直接冲向已经崩溃的辽东军中军残部,而是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狠狠撞向辽东军右翼——孙得功的广宁兵!
孙得功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看到了中军的惨状,看到了熊廷弼落马,看到了那面猩红大纛的停滞。他知道,完了。全完了。但他没想到,莽古尔泰的第一个目标,竟然是自己。
“结阵!结圆阵!”孙得功嘶声大吼,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但已经晚了。
女真重骑的速度一旦提起,就不是仓促变阵的广宁兵能抵挡的。他们像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进了广宁兵略显松散的阵型!铁骨朵砸碎头颅,马刀砍断手臂,战马撞飞人体!广宁兵本就士气不高,此刻在中军崩溃、主将惊慌的情况下,几乎一触即溃!
“跑啊——!”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溃散如同瘟疫般蔓延!广宁兵丢下兵器,调转马头,朝着来路,朝着任何没有敌人的方向,亡命奔逃!孙得功被亲兵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后逃去,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
右翼,崩了。
几乎同时,东明军右翼的朝鲜-蒙古混编骑兵,也与祖大寿的左翼辽东军撞在了一起。
但这里的战斗,截然不同。
祖大寿是悍将,他带的也是真正的精锐。虽然人数处于劣势,虽然看到了中军的惨状,但这些铁岭李家和祖家的家丁,骨子里那点将门嫡系的骄悍被彻底激发了出来。他们没有溃散,反而发出了困兽般的怒吼,与朝鲜-蒙古骑兵厮杀在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一时间,竟然杀得难解难分。
但,这只是暂时的。
因为中军的崩溃,已经无可挽回。
“袁”字大纛下,袁崇焕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身如一泓秋水,映出苍白的天光,也映出他冰冷无波的瞳孔。
他没有看左翼莽古尔泰的追杀,也没有看右翼的僵持。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中军那面倒伏的猩红大纛,和那个挣扎着想爬起来的身影上。
“本多。”他开口。
“在!”本多忠政策马上前,他全身南蛮胴在暗淡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灰色,面甲后的眼睛燃烧着嗜血的火焰。
“带你的人,去把‘熊’字旗,给我带回来。”
“嘿——!!!”本多忠政重重顿首,猛地拔出打刀,向前一挥:“板载——!!!”
八百名一直按捺不动的倭人骑马武士,如同八百支离弦的黑色利箭,从本阵轰然射出!他们没有理会周围的溃兵和零星抵抗,目标明确——直取那面猩红大纛,直取大纛下那个身影。
熊廷弼看到了。
他撑着断腿,用宝剑拄地,勉强站了起来。他看向四周。中军,已经没几个能站着的人了。尸山血海,哀鸿遍野。还活着的,要么在地上爬行哀嚎,要么丢下兵器跪地乞降。那面他亲手挥舞的猩红大纛,倒在一匹死马旁,旗面被鲜血浸透,沉甸甸地垂着。
他也看到了那八百黑衣黑甲的倭人武士,正如同黑色的潮水,朝着自己漫卷而来。
结束了。
熊廷弼咧开嘴,想笑,却咳出了一口血沫。血沫顺着花白的胡须往下滴,滴在冰冷的土地上。
他想起自己离开沈阳时,摆在院中的那口棺材。
挺好。
没浪费。
他握紧了手中的御赐宝剑,将剑锋横在脖颈前。手臂很沉,剑很重。但他还是用力,割了下去。
“铛——!”
一柄苦无,精准地打在他的剑脊上,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道让本已虚弱的熊廷弼再也握不住剑,宝剑脱手飞出,当啷落地。
熊廷弼茫然抬头,看到一骑从倭人武士中越众而出,马上的骑士没有披甲,只穿深色直垂,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冷静到极点的眼睛。
柳生新左卫门。
他没有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熊廷弼,声音平淡无波:
“熊经略,陛下有旨,要活的。”
熊廷弼呆呆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猛地爆发出一阵嘶哑的、疯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活的?要活的?朱彦璋……朱彦璋要一个活的熊廷弼?!好啊!好啊!带我去见他!带我去见你们那个‘光复皇帝’!我要看看,他到底长了几个鼻子几只眼!我要问问他,他是怎么教出袁崇焕这种好学生的!我要问问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变成了含糊的呜咽。泪水,混着血污,从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滚滚而下。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
是极致的荒谬,和彻骨的冰凉。
柳生不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几名倭人武士下马,用牛筋绳索将熊廷弼捆了个结实,抬上一匹驮马。
本多忠政则亲自下马,走到那面倒伏的猩红“熊”字大纛前。他弯腰,抓住旗杆,用力一拔——
“嗤啦。”
旗杆从死马身下抽出,带起一溜血珠。本多忠政将大旗扛在肩上,翻身上马,朝着中军本阵奔回。
在他身后,战场已经进入了最后的清扫阶段。
左翼,莽古尔泰的女真重骑正在追杀溃散的广宁兵,如同狼群驱赶羊群。右翼,祖大寿的部队在得知中军崩溃、主帅被擒后,终于失去了最后的斗志,开始溃散。朝鲜-蒙古骑兵衔尾追杀,收获着人头和俘虏。
炮声早已停歇。铁炮足轻们重新装填完毕,但已经没有了射击的目标。他们沉默地站在壕沟后,看着眼前这片由他们亲手制造的尸山血海,看着同袍们打扫战场,看着那面猩红的“熊”字大纛被倒拖着,从血肉泥泞中拖回本阵。
风更大了。
铅灰色的云层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开始飘下零星的、冰冷的雪沫。雪沫落在尚未冷却的尸体上,落在肆意横流的血泊中,迅速消融,变成淡淡的粉色。
袁崇焕依旧站在“袁”字大纛下。
他看着本多忠政将猩红大旗扔在自己马前,看着柳生押着被捆成粽子的熊廷弼缓缓而来,看着战场上最后的厮杀和追逐渐渐平息。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雪沫落在他的脸上,冰冷。
然后,他看向西方。
那里,北京城巍峨的轮廓,在飘雪中若隐若现。城墙上的“明”字旗,依旧在飘,但看上去,那么远,那么小,那么……无力。
“传令。”袁崇焕开口,声音因长时间沉默而有些沙哑,“收敛阵亡将士遗体。俘虏甄别,将官以上单独关押。伤者救治。全军……休整两个时辰。”
他顿了顿,最后看了一眼西方那座城:
“明日辰时。”
“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