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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 援旌、锋镝与未落的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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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轮齐射,三十五发炮弹,如同死神的镰刀,划破长空,狠狠砸在朝阳门段城墙!

“砰砰砰砰砰——!!!!”

实心弹砸在墙体的闷响、开花弹凌空爆炸的轰鸣、霰弹扫过城头的撕裂声、燃烧弹落地引燃的爆燃声……各种声响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毁灭的洪流,将那一段城墙彻底淹没!

烟尘、火光、碎石、残肢断臂……在爆炸的中心喷涌、飞溅!

城墙缺口肉眼可见地扩大、崩塌!一段本已摇摇欲坠的马面墙,在挨了三枚二十四磅实心弹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向内倒塌,将后面躲藏的数十名守军活埋!破碎的砖石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在城墙内侧堆起一座小山!

“第二队!上!”本多忠政嘶声怒吼。

炮击没有停歇。第一轮齐射后仅仅十息,第二轮炮击再次降临!然后是第三轮!第四轮!

炮火在延伸。从最初的缺口,向两侧各延伸了近百步!整段城墙都在炮火中呻吟、崩解!守军零星的反击(几门虎蹲炮、一些弓箭)如同投入火海的雪花,瞬间消失无踪。

“就是现在!”袁崇焕冷声道。

令旗挥动。

朝阳门东南约一里,金盏河故道旁,那座废弃的砖窑深处。

一名倭人工兵首领趴在地上,耳朵紧贴着潮湿的泥土。远处传来的炮声经过大地层层过滤,变成沉闷的震动。但他不是在听炮声。

他在等一个信号。

“叮……叮……”

怀中的铜制计时沙漏,最后一粒沙子,落下。

工兵首领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他抓起身边一根缠绕着油布的粗大引信,用火折子狠狠一点!

“嗤——!”

引信被点燃,冒着火花,如同一条火蛇,迅速钻进地道深处!

“撤!快撤!”工兵首领跳起来,疯狂地挥手。

地道里的数十名工兵和苦力,连滚爬爬地向洞口逃去。

五息。

十息。

十五息。

“轰————————————————!!!!!!!”

不是从地面传来,是从地底深处!一声闷雷般的、仿佛大地内脏破裂的巨响,从城墙方向炸开!

紧接着,地面猛地向上拱起!如同有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地下翻身!以东南角楼为中心,方圆三十丈的地面剧烈隆起、开裂、然后——

崩塌!

“轰隆隆隆——!!!!”

整整一大段城墙,连同上面的角楼、垛口、女墙,以及躲藏其后的上百名守军,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中,被从地底涌出的橙红色火球和浓烟彻底吞没、抛起、撕碎!

砖石、木料、人体、兵器……一切都在爆炸中化为齑粉,混合着硝烟和尘土,形成一道高达十余丈的、混杂着死亡气息的蘑菇状烟云,冲天而起!

爆炸的冲击波向四周横扫,将百步内一切站立的人、物全部掀翻!连远在二里外的东明军本阵,都能感到脚下大地传来的剧烈震动!

烟尘缓缓散开。

朝阳门东南角楼,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宽度超过二十丈、最深下沉达一丈的、边缘呈放射状撕裂的巨型豁口。豁口内的夯土和砖石结构被彻底炸松、掀翻,形成一个缓坡。曾经高达三丈四尺的城墙,在这里变成了一个可以徒步冲上去的斜坡。

而豁口两侧的城墙,也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摇摇欲坠。

地龙,翻身了。

“杀——!!!”

几乎在爆炸烟尘尚未完全落定的刹那,本多忠政打刀出鞘,向前狠狠一挥!

“板载——!!!”

八百名全身重甲的倭人骑马武士,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纵马狂奔!他们不再珍惜马力,将速度提到极限,如同八百支离弦的黑色利箭,直插那刚刚被炸出的、还在冒着青烟和火苗的死亡豁口!

在他们身后,一千两百名铁炮足轻以散兵线快速推进,在进入百步距离后,跪姿、蹲姿、立姿,三轮齐射!铅弹如同冰雹,覆盖了豁口后方任何可能集结的守军!

再后面,是莽古尔泰的女真重骑和朝鲜骑马队,他们如同两把巨大的铁钳,从左右两翼包抄,要将这段城墙彻底孤立、碾碎!

攻城,进入了最后也是最残酷的阶段——巷战夺门。

袁崇焕依旧站在旗下,举着望远镜。镜筒里,他能看到倭人武士已经冲上了豁口的斜坡,与从废墟中爬出来的、幸存的守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刀光、血光、怒吼、惨叫……每一刻都有人倒下。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在等。

等城门从内部打开。

等城内那些早就联系好的“自己人”,完成最后一击。

午时,快到了。

四、骤停

巳时七刻。

朝阳门方向的厮杀声达到了顶峰。

倭人武士已经彻底控制了城墙豁口,并开始向两侧清扫残余守军。女真和朝鲜骑兵控制了豁口外部的区域,用弓箭和套索猎杀任何试图逃散的明军。铁炮足轻占据了豁口两侧的制高点,用排铳无情地压制任何试图反扑的敌人。

城门楼还在燃烧,但火势已经小了许多。透过浓烟,隐约能看到城门洞内人影幢幢,似乎在激烈地争夺着城门机关。

“报——!”

一骑快马,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自东北方向疯狂驰来!马蹄在遍布尸骸和瓦砾的战场上左冲右突,马背上的骑士几乎伏在马鞍上,手中一面小小的红色三角旗疯狂挥舞——这是最高级别的紧急军情!

骑士冲到“袁”字大纛下,甚至来不及勒马,直接从马背上滚落,连滚爬爬扑到袁崇焕面前,脸上是极度惊恐后的扭曲:

“大将军!东北!东北方向!三十里!大队骑兵!烟尘遮天!”

袁崇焕举着望远镜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他没有放下,镜筒依旧对着朝阳门方向,声音平静:“说清楚。多少人,什么旗号,到什么位置。”

“看不清具体人数!”斥候喘着粗气,声音嘶哑,“烟尘绵延至少三里!全是骑兵!一人双马,甚至三马!看行军阵势,是精锐!旗号……旗号太远,看不清,但、但打头几面认旗,像是……像是辽东的样式!他们过了通州了!先锋离此地已不足二十里!”

话音落下,袁崇焕周围,本多忠政、柳生、以及几名侍立的将领,脸色都变了。

辽东军!

熊廷弼来了!

在这个城门即将洞开、北京唾手可得的时刻!

“多少人?”本多忠政急声追问,面甲下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慌乱。他的部队正在豁口血战,如果被一支精锐骑兵从背后突袭……

“至少……至少五千骑!可能更多!”斥候的声音带着哭腔,“全是战马,速度极快!看那烟尘的势头,最多……最多一个时辰,先锋就能冲到城下!”

一个时辰。

袁崇焕终于放下了望远镜。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从朝阳门方向的硝烟,移向东北方空旷的地平线。那里,天空依旧苍白,看不到烟尘。但斥候不会谎报,尤其是这种用性命换来的军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周围所有的声音——城头的喊杀、火炮的余鸣、伤者的哀嚎、将领们压抑的惊呼——都迅速远去、模糊。袁崇焕的耳中,只剩下自己平稳到近乎冷酷的心跳声,以及脑海中飞速运转、推演、计算的细微声响。

熊廷弼。

他来了。

带着辽东最后一点精锐,在这个最要命的时候,来了。

是巧合?还是那个老对手,终于嗅到了战机,做出了他军事生涯中最大胆、也可能是最后一次的豪赌?

袁崇焕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棋手看到对手终于落入自己预设的、最完美的陷阱时,那种冰冷的、纯粹的满足感。也是猛兽在漫长的潜伏和诱导后,终于看到最强壮的猎物踏入伏击圈时,那种血脉贲张的战意。

“传令。”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遭所有的嘈杂,如同寒铁交击。

所有将领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脸上。

“攻城各部,即刻后撤至出发阵地。”

“什么?!”本多忠政几乎失声,“大将军!城门即将……”

“执行命令。”袁崇焕的目光扫过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不容置疑的决断,“炮队,延伸射击,覆盖豁口前方两百步区域,阻敌出城追击。莽古尔泰。”

“在!”莽古尔泰策马上前,他脸上还沾着不知是谁的血,眼中战意熊熊。

“带你本部所有骑兵,前出五里,建立警戒线。若遇敌骑小股试探,击退即可,不得深追。若遇大队……”袁崇焕顿了顿,“燃狼烟为号,且战且退,将他们引过来。”

“嗻!”莽古尔泰狞笑一声,拔转马头,呼啸而去。

“本多,”袁崇焕看向面甲后的那双眼睛,“整理你的突击队,伤员后送,能战者原地休整,补充食水弹药。给你两刻钟。”

“……嘿!”本多忠政重重顿首,虽然不甘,但军令如山。

“柳生。”

“在。”柳生新左卫门上前半步。

“把你手下所有斥候,全部撒出去。我要知道来的到底是不是熊廷弼,他带了多少人,步骑比例,粮草弹药情况,士卒疲敝程度。每半刻钟,报我一次。”

“遵命。”

一道道命令,流水般发出。原本如潮水般涌向城墙缺口的东明军,开始像退潮般迅速后撤。攻上豁口的倭人武士接到命令,虽然不解,但依然执行,用刀背和怒喝逼退还想缠斗的明军,交替掩护着退下斜坡。铁炮足轻用最后的齐射压制追兵,然后迅速后退。

城头上,残存的守军看着如潮退去的敌人,茫然失措。有些人瘫倒在血泊中,放声大哭。有些人则疯了一样冲向城门楼,想要落下闸门,封闭这差点被攻破的缺口。

但他们不知道,更大的灾难,即将降临。

袁崇焕重新举起望远镜,这次,对准了东北方。

镜筒缓缓移动,掠过空旷的原野、枯黄的草甸、结了薄冰的河汊……最后,定格在天地相接处那一道淡淡的、几乎与苍白天色融为一体的灰线上。

灰线在蠕动。

在变粗。

在升高。

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地平线下苏醒,向着这片流淌了太多鲜血的土地,缓缓爬来。

“熊廷弼……”袁崇焕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你终于来了。”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旁已然色变、但强作镇定的诸将,缓缓吐出了那句将决定华北平原乃至整个天下归属的命令:

“传令全军,转锋向东。”

“北京城就在这儿,跑不了。”

“我们先去……”

他顿了顿,目光如出鞘的冰刃,刺向东北方那越来越清晰的尘头:

“会会这位老经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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