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铁雨、地龙与溃堤的墙(1/2)
一、晨曦炮阵
卯时三刻,北京城东,朝阳门外五里。
初春的晨雾还贴着地皮,在荒芜的田垄和冻结的沟渠上缓慢流淌。但在这片被精心清理过的开阔地上,雾气被另一种更凝重的存在驱散了——那是金属、火药和沉默的人。
三十四门火炮。
它们沿着一条微微隆起的土岗展开,炮口以几乎相同的仰角指向西方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巨城轮廓。这不是杂乱的布置,而是一个经过精密计算的阵列:中央是十二门体型最为庞大的重型攻城炮,炮身黝黑,长达一丈二尺,炮口粗如井栏,需要特制的双层炮车和十六匹挽马才能拖拽至此。这些巨炮来自对马藩的船厂,是柳生新左卫门根据记忆中的荷兰东印度公司图纸,结合日本铸造佛郎机炮的经验,用釜山铁场的精铁反复锻打而成,每门重逾四千斤。炮身镌刻着菊花纹和“光复二年制”的字样,在渐亮的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青灰色。
重型炮两侧,是十八门中型加农炮。这些炮的形制更接近欧陆的“寇非林”(Culver),炮身细长,倍径比大,由朝鲜全罗道的工坊仿制。它们使用的不是实心铁弹,而是内置三百枚铅子的大型霰弹筒,专为清扫城头人员和压制火炮反击设计。最外侧,是四门短粗的臼炮,炮口朝天,形如捣药的石臼,这是真正来自澳门葡萄牙人工坊的舶来品,能抛射爆炸弹。
每一门炮周围,都是一个井然有序的小世界。炮手组六人:装填手、清膛手、点火手、测距手、弹药手、指挥官。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棉袄,外罩皮制围裙,头上戴着防烫的软帽。弹药车停在炮位后方十步,覆盖着浸水的毛毡。更远处,堆放着用油布严密包裹的火药桶和三种炮弹:浑圆的实心铁弹、装满铅子的木制霰弹筒、以及少数用铸铁外壳包裹、内填火药和铁片的开花弹。
炮阵前方百步,立着一面黑底金边的“袁”字坐纛。旗下,袁崇焕没有披甲,只穿着那身深青色常服,外罩灰鼠皮大氅。他手里举着一支单筒望远镜——这是赖陆的赏赐,镜筒用鲨鱼皮包裹,铜制部件擦得锃亮——静静地望着城墙。柳生新左卫门站在他侧后半步的位置,同样举着望远镜。
“卯时三刻。”袁崇焕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各部到位了?”
“回大将军。”本多忠政上前一步,他今日穿戴全套南蛮胴,面甲掀起,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炮队已全部就位,弹药充足。第一突击队三千人,已隐蔽于护城河外废屋区,随时可架设浮桥。地道口已开挖三处,最深一处已掘进十五丈,方向直指东南角楼地基。断水队已控制上游两处泉眼,正在挖掘导流渠。”
袁崇焕点点头,目光扫过炮阵:“测距。”
“嗻!”一名测距官小跑上前,手里拿着一个简陋但实用的木质象限仪。他趴在地上,通过仪器上的窥孔瞄准城墙雉堞,调整滑尺,然后大声报数:“距正门六百二十步!距东南角楼五百八十步!距东北角楼六百七十步!”
“六百二十步……”袁崇焕低声重复,抬眼看向城墙。这个距离,正在重型攻城炮的有效射程边缘,但对中型炮来说已有些勉强。他沉默片刻,下令:“重型炮前移五十步。中型炮不动。臼炮前移八十步,抵近轰击垛口。”
命令被迅速传达。沉重的炮车在泥地上碾出深痕,炮手们喊着号子,用撬杠和绳索一点点调整炮位。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两刻钟,期间城头毫无动静,只有几面破损的旗帜在晨风中无力地飘动。
“他们在看。”柳生忽然低声说。
袁崇焕没有回头,只是重新举起望远镜。透过镜片,他能清晰地看到城头上攒动的人头,看到守军士兵趴在垛口后张望,看到几个穿着将官盔甲的身影在女墙后指指点点。恐慌的气氛,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
“让他们看。”袁崇焕说,“传令,第一轮试射,重型炮实心弹,目标——”他顿了顿,镜筒缓缓移动,最终停在朝阳门城楼左侧约二十丈的一段城墙。那里的墙砖颜色略新,显然是近年修补过的。“目标,丙段修补墙。每炮一发,间隔五息。”
令旗挥动。
炮阵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炮手都屏住了呼吸,只有测距手还在小声报着修正参数。装填手将用丝绸药包装好的发射药塞进炮膛,用推杆压实,然后放入圆形的实心铁弹。清膛手用蘸水的羊毛刷清理火门。点火手持着点燃的火绳,站在炮尾侧后方。
三十四门炮,三十四个火门,对准了同一段城墙。
“预备——”各炮指挥官的声音此起彼伏。
袁崇焕放下望远镜,双手负在身后。柳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曲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放。”
二、第一声雷鸣
“轰————!!!”
不是一声,是十二声几乎重叠在一起的、山崩地裂般的巨响!声音不是从空中传来,而是从地面炸起,仿佛大地本身在怒吼!炮口喷出的火焰在晨曦中拉出长达数尺的猩红光带,浓密的白烟瞬间吞没了大半个炮阵!后坐力让沉重的炮车猛地向后跳起,车轮在泥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有些炮的尾锄甚至陷入了冻土!
十二个黑点,在硝烟中呼啸而出,划出低平的弧线,以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砸向那段被选中的城墙!
时间仿佛变慢了。
城头上,一个守军百户正探出身子,想看清那些“铁筒子”在做什么。下一秒,他听到了这辈子最恐怖的声音——那不是普通的炮响,是十二头洪荒巨兽同时咆哮!他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正前方的天空,出现了十几个迅速变大的黑点。
“炮——!”他只喊出半个字。
“砰!!!!!”
第一枚二十四磅实心铁弹,精准地命中了修补墙的上沿!新旧砖石的接合处本就是薄弱环节,在数千斤动能的冲击下,表层的青砖像酥糖一样碎裂、崩飞!弹丸没有嵌入,而是像一把巨大的铁锤,在墙面上砸出一个直径超过三尺的浅坑,然后斜斜地弹开,带着一路崩碎的石屑砖渣,呼啸着掠过城头,砸进城内不知哪处房屋,引发一连串坍塌的巨响和隐约的惨叫!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砰!砰!砰!砰!砰——!!!”
连续不断的撞击声,如同天神的战鼓,在不到五息的时间内,密集地擂在同一段长约三十丈的城墙上!砖石碎裂的噼啪声、灰浆崩解的噗嗤声、墙体内部结构呻吟般的开裂声,混合着守军惊恐到极致的尖叫,演奏出一曲毁灭的交响!
烟尘冲天而起,将那段城墙完全笼罩。当晨风吹散部分烟尘时,柳生通过望远镜看到了触目惊心的一幕:
修补墙的上半截,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边缘参差不齐的豁口。最深处被打塌了至少四尺,裸露出的不是夯土,而是颜色暗沉的老墙砖——那是永乐年间的底子。豁口周围,蛛网般的裂纹向四面八方延伸,最长的一道裂缝向下延伸了将近两丈,几乎要触及城墙中部的腰线。墙体表面,大大小小的坑洞密布,碎裂的砖块和灰浆像伤口翻卷的皮肉,惨不忍睹。一段雉堞完全消失了,后面的女墙也塌了半边,露出后面几个瘫软在地、不知死活的守军身影。
一轮,仅仅一轮齐射。
“修正诸元。”袁崇焕的声音打断了柳生的震骇,“重型炮,装填开花弹,目标不变,轰击豁口及两侧延伸三十丈。中型炮,霰弹,覆盖城头,压制反击。臼炮,燃烧弹,抛射城楼后方区域。”
“嗻!”
命令再次传达。这一次,炮手们的动作更快,更熟练。重型炮的炮口微微调高,装填手将一种形如纺锤、外壳较薄的炮弹塞进炮膛——这是开花弹,弹体上有预留的导火孔,内装三斤火药和数百枚碎铁。中型炮的炮口则放平,几乎直指城头。臼炮的炮手调整着炮架下的垫木,将炮口仰角抬到接近四十五度。
城头上,终于有了反应。
“还击!给老子还击!”一个嘶哑的声音在烟尘中怒吼。那是朝阳门守将,副将张鸿功。他盔歪甲斜,脸上被崩飞的石屑划出好几道血口子,但还活着。他连踢带打,将附近几个吓傻的炮手和铳手赶到垛口后。“咱们也有炮!打啊!”
明军不是没有炮。朝阳门城楼上,布置着四门万历年间铸造的“大将军炮”,每门重两千斤,能打三斤铅子。两侧马面上,还有十几门虎蹲炮和佛郎机。但这些炮,无论射程、精度、还是威力,都与对面那些怪物有着代差。更致命的是,明军的炮位是固定的,炮口射界有限,而刚才那一轮轰击,恰好打在了大多数明军火炮的射击死角附近。
“点火!”张鸿功嘶吼。
“轰!轰!”
两门勉强能转向的大将军炮开火了。炮口喷出火焰和浓烟,三斤重的铅子呼啸而出。但射程明显不足,铅子飞过四百多步,就无力地落在护城河外的空地上,溅起几蓬泥土,连东明军的前沿散兵线都没够到。
“太高了!放低!放低炮口!”张鸿功急得眼珠子发红。
但已经没机会了。
“放!”
东明军的第二轮齐射,开始了。
这一次,声音有了层次。重型炮的轰鸣依旧最沉最响,但中间夹杂了中型炮尖锐短促的爆鸣,以及臼炮那种闷雷般的、从地底传来的震动。
十二枚开花弹,划过天空。它们的轨迹不如实心弹稳定,有些在空中翻滚,但大体方向没错。其中八枚,或直接砸进了城墙的豁口,或命中豁口两侧的墙体。
“轰轰轰轰——!!!”
迟了半拍的爆炸声连成一片!铸铁弹壳在撞击或延时引信的作用下炸开,将内部的火药和碎铁以恐怖的速度向四周迸射!城墙的豁口被爆炸进一步扩大,崩飞的碎砖像炮弹破片一样横扫城头!一段本已摇摇欲坠的女墙在爆炸中彻底垮塌,连同后面七八个守军一起摔下两丈多高的城墙!浓烟和火光从豁口处升腾而起,空气中瞬间弥漫开刺鼻的硝烟和血腥味。
几乎同时,十八门中型炮的霰弹到了。
这不是实弹,是死亡的风暴。三百枚铅子在一个木制筒体内被同时推出炮口,在出膛的瞬间扩散,形成一个直径超过二十步的扇形杀伤面。十八个这样的扇形,像十八把巨大的铁扫帚,从东到西,狠狠地“扫”过朝阳门附近近两百步的城头!
“噗噗噗噗噗——”
那是铅子密集打入肉体、木头、砖石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变成一种令人牙酸的、湿漉漉的闷响。城头上,正在操作火炮的炮手、准备放箭的弓手、往来奔跑传递命令的传令兵、以及那些趴在垛口后试图用鸟铳还击的火铳手……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死神镰刀成片割倒!
血雾在晨光中爆开,一团团,一片片。惨叫声甚至来不及发出,许多人就变成了筛子,软软地瘫倒。一段垛口后,五名火铳手刚点燃火绳,铅子风暴就席卷而过。两人头颅炸开,一人胸口开了个大洞,还有两人被打断了手脚,倒在血泊中哀嚎。一门虎蹲炮旁的六人炮组,瞬间死了四个,剩下两个一个被铅子打瞎了眼睛,捂着脸在地上翻滚惨叫,另一个则完全吓疯了,丢下火把,尖叫着向城下跑去。
而这还不是结束。
四枚拖着火星和浓烟的燃烧弹,从臼炮粗短的炮口中高高抛起,划过优美的抛物线,越过城墙,落进了城内。其中一枚砸在离城墙不到三十步的一处民居屋顶,瓦片碎裂,弹体破裂,里面浸满鱼油和硫磺的燃烧剂泼溅出来,遇空气即燃,瞬间引燃了茅草屋顶和木质房梁。另外三枚落得更远,一发在街道上炸开,点燃了堆在路边的杂物;一发砸进了某处衙门的后院;最后一发,竟落到了朝阳门内的瓮城空地上,炸开的火焰点燃了堆放在那里的几辆粮车和草料。
浓烟从城内升起,与城头的硝烟混在一起。哭喊声、惊呼声、救火声,隐隐传来。
两轮炮击,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朝阳门段城墙,已是一片狼藉。豁口扩大,守军死伤惨重,反击火力被彻底压制。更重要的是,守军的士气,在这一刻,跌破了冰点。
“继续。”袁崇焕放下了望远镜,声音依旧平静,“重型炮,实心弹,延伸轰击。目标,丙段两侧各延伸五十丈。中型炮,霰弹,覆盖延伸区域。臼炮,换实心弹,轰击城门楼。”
他顿了顿,补充道:“传令第一突击队,准备架桥。传令地道队,加快速度,我要他们在午时前,听到城墙下的声音。”
三、地龙与毒井
炮击从卯时三刻,一直持续到辰时末。
朝阳门正面近三百步的城墙,承受了超过二十轮、近七百发各种炮弹的轰击。重型攻城炮的实心弹,像不知疲倦的铁拳,反复捶打着墙体。新修补的丙段彻底垮塌,形成了一个宽达十余丈、最深下陷超过六尺的巨大缺口,老墙砖裸露出来,上面布满裂纹。两侧的城墙也被打得千疮百孔,垛口几乎被全部削平,女墙垮塌了六七处。城门楼挨了三发臼炮发射的四十斤实心弹,二层结构被砸穿,屋顶塌了一半,悬挂的匾额歪斜欲坠。
守军的伤亡无法统计。张鸿功在第三轮炮击时,被一枚在附近爆炸的开花弹破片击中右腿,骨头断了,被亲兵拖下城头。接替他指挥的千总,在半个时辰后,被一枚越过城头的流弹(实心弹崩飞的碎石)砸碎了脑袋。城头守军从最初的一千二百余人,锐减到不足四百,且大多带伤,士气崩溃。许多人趴在尸体堆后瑟瑟发抖,任凭军官如何踢打,也不敢再露头。
明军不是没有反击。他们零星地开过几次炮,放过几轮箭,甚至用碗口铳和夜叉擂(一种从城头抛下的、布满铁刺的滚木)试图阻挠东明军的工程作业。但在压倒性的火力优势下,这些反击如同蚍蜉撼树,收效甚微。东明军甚至没有动用步兵强攻,只是用炮火一步步地将这段城墙,连同守军的意志,一起碾碎。
但这只是明面上的攻击。
辰时初,就在炮火最猛烈的时候,朝阳门东南三里,金盏河故道旁一处废弃的砖窑里,一场无声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这里距离城墙直线距离超过两百丈,早已超出了明军火炮甚至强弓的射程,位置又隐蔽,守军几乎从未注意过。三天前,一队打着“顺天府征发”旗号的东明军朝鲜辅兵,就在这里“修复水渠”。而此刻,砖窑深处,一个倾斜向下的地道口已经开挖到了三丈深。
地道宽仅容两人并肩,高约六尺,用粗大的原木支撑顶壁,每隔五步就有一根立柱。四壁上插着松明火把,光影摇曳。空气浑浊闷热,弥漫着泥土、朽木和汗水的混合气味。上百名精赤着上身、只穿犊鼻裤的朝鲜矿工和女真降卒,正轮番用短镐、铁锹、甚至用手,奋力向前挖掘。挖出的泥土被装进藤筐,由后面的人接力传递到洞口,再由地面的人迅速运走,撒进附近的沟渠和荒地。
“快!再快!”一名倭人武士穿着简易的胴丸,腰间插着打刀,手里拿着罗盘和线坠,不断地校正着挖掘方向。他说的日语,但监工的朝鲜军官听得懂,厉声用朝鲜语和生硬的汉语催促着苦力。
这条地道的目标,是朝阳门东南角楼的地基。按照柳生带来的、赖陆亲自标注的旧城防图,那一带是永乐年间扩建北京时填平的老护城河区域,地基相对松软,且地下有废弃的砖砌排水暗渠可以利用。如果能挖到角楼下,埋入足够的火药(东明军从朝鲜带来了上千斤“舜臣药”,即李舜臣改良过的颗粒化火药),一次爆破,就足以将那段城墙连同角楼送上天。
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绝对的隐蔽。
“停!”倭人监工忽然举起手。
所有挖掘动作瞬间停止。苦力们喘息着,靠在潮湿的洞壁上。监工趴到最前面,将耳朵贴在刚挖出的新鲜土壁上,凝神细听。
除了身后苦力粗重的呼吸、火把燃烧的噼啪、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经过大地层层过滤后显得沉闷如雷的炮声,似乎……还有别的动静?
“叮……叮……铛……”
很轻微,很模糊,像是从更深、更远的地方传来。是金属敲击岩石的声音。
监工的脸色变了。他猛地挥手:“后退!所有人后退三步!”
苦力们慌忙向后爬。监工自己抢过一把镐头,在刚才听到声音位置的上方,小心翼翼地刨开一层浮土。土很松,一刨就开。但刨了不到一尺,镐头“铛”一声,碰到了硬物。
不是石头。是木头,是已经有些腐朽、但依然结实的木桩。
是支护木。
这条地道……不止他们在挖!明军也在挖!他们在对挖!或者,明军早就挖好了防御性地道,正在试图拦截!
“熄灭火把!后退!快!”监工厉声下令,声音在地道里引起回响。
但已经晚了。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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