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铁雨、地龙与溃堤的墙(2/2)
不是炮声,是从地道前方、斜上方传来的沉闷爆炸!大地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顶壁的泥土簌簌落下!紧接着,一股混合着硝烟、尘土和某种刺鼻气味的浓烟,从前方刚挖出的工作面猛地倒灌进来!
“是火药!明狗用了火药!”有人惊叫。
“咳咳咳……”苦力们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眼睛刺痛流泪,纷纷捂着脸向后爬。烟雾中,隐约传来痛苦的呻吟和咳嗽——是前排的几个人,距离爆炸点太近,被震伤了或者吸入了太多毒烟。
“退!退出地道!”监工也撑不住了,烟雾太浓,视线完全被遮蔽,而且那刺鼻的气味让他头晕目眩。他意识到,明军可能不只是用了火药,还在烟雾里掺了别的东西——也许是石灰,也许是别的毒物。
地道里的袭击,失败了。至少暂时被挫败了。
与此同时,在更广阔的战场上,另一种攻击也在悄然进行。
北京城的水源,主要来自玉泉山和西山诸泉,通过水关和暗渠引入城内,注入太液池、积水潭和各处水井。围城之初,袁崇焕就派出了数十支由女真骑兵和朝鲜探子组成的小队,带着熟悉地理的蒙古向导,沿着水流溯源而上。
他们的任务不是断水——完全断绝百万人口大城的水源几乎不可能——而是“毒水”和“控水”。
在西北方向,一支女真骑兵突袭了玉泉山下一处明军护水的小哨所,斩杀了二十余名守军,然后将十几袋用油布包裹、密封好的“药包”投入泉眼上游的溪流中。药包里不是剧毒(那会很快稀释),而是大量的巴豆、乌头、桐油和腐烂的动物内脏磨成的粉末。这些东西不会立刻致命,但会让饮用者上吐下泻,浑身无力,严重消耗守军和民夫的体力。
在东便门外的通惠河旧河道,朝鲜工兵在熟悉水利的汉人降吏指引下,花了两个晚上,悄悄开挖了一条深沟,将原本流向东便门水关的一股不小的暗流,引向了旁边的洼地。虽然不能完全切断水关供水,但至少让流入瓮城附近几口重要水井的水量减少了三成。
最狠的一招,来自对北京地下排水系统的利用。柳生带来的资料显示,元大都和明北京的地下排水系统相当复杂,许多暗渠与护城河、城内湖泊相通。袁崇焕采纳了一个朝鲜水军出身将领的建议:组织死士,从几处隐蔽的出水口逆流潜入,在关键岔道的石壁上,凿孔埋入小型火药包。不追求炸塌,只求震裂渠壁,让污水倒灌入相对清洁的供水暗渠。
这些手段阴损、缓慢,但像慢性毒药,一点一点地侵蚀着这座巨城的生命力。几天下来,城内多处水井开始泛起异味,打上来的水浑浊有油花,饮用后腹泻者日益增多。太医院和顺天府忙得焦头烂额,但查不出源头,只能归咎于“尸秽之气”和“兵灾怨气”。恐慌,随着可疑的饮水,在民间悄悄蔓延。
四、骑兵的垂死反击
巳时正,炮火渐稀。
不是东明军的炮弹打光了,而是袁崇焕的命令。持续一个半时辰的高强度炮击,炮管需要冷却,炮手需要轮替,弹药需要补充。更重要的是,他要给守军一个错觉——一个可以反击的窗口。
果然,当炮击间歇超过一刻钟,朝阳门方向依旧被硝烟笼罩,但不再有炮弹飞来时,城内有了动静。
“吱呀呀——轰!”
朝阳门的瓮城闸门,竟然在此时,缓缓升起!紧接着,内侧的主城门也洞开!
“杀——!!!”
震天的喊杀声中,铁蹄如雷!一支骑兵,从城门洞中狂涌而出!人数约在两千左右,打头的是约三百骑装备最为精良的家丁骑兵,人人双马,披着棉甲或锁子甲,手持长矛马刀,头盔上的红缨连成一片跳跃的火焰。后面跟着的骑兵装备稍杂,但杀气腾腾。队伍中,一面“满”字大旗和一面“侯”字大旗格外显眼。
是满桂!还有宣府总兵侯世禄的部分家丁!他们竟然在这个时候,选择了出城逆袭!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大胆,甚至有些鲁莽,但并非全无道理的决定。坐守孤城,被动挨打,士气迟早崩溃。不如趁敌军炮火间歇、步兵尚未大举压上之际,以精锐骑兵突袭敌炮兵阵地。若能摧毁几门重炮,甚至搅乱敌军部署,就能极大提振守军士气,为后续布防争取时间。满桂是悍将,侯世禄也是宿将,他们看出了东明军步炮协同的关键在于那几十门炮。
两千骑兵,在瓮城外的空地上迅速展开队形,没有做任何停留,直接朝着五里外的东明军炮阵发起了冲锋!铁蹄践踏大地,声势骇人!
炮阵前沿,了望塔上的哨兵立刻吹响了警号。
“骑兵!正门方向!距离四里!”
炮阵中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许多炮手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望向西方那道迅速逼近的烟尘线。一些负责警戒的倭人铁炮足轻开始向前沿的简易矮墙后移动。
“慌什么。”袁崇焕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指挥旗下每个人的耳朵。他甚至没有放下望远镜,依旧观察着城墙缺口处的动静。“按预定方略。本多。”
“嘿!”本多忠政重重顿首,脸上露出嗜血的狞笑。他猛地抽出打刀,向前一挥:“铁炮队!上前!”
“哗啦——”
部署在炮阵前方约一百五十步、一道半人高土垒后的三百名倭人铁炮足轻,整齐地站了起来。他们三人一组,第一排跪姿,第二排蹲姿,第三排立姿。手中的铁炮(火绳枪)早已装填完毕,火绳滋滋燃烧。他们沉默地看着越来越近的骑兵,眼神冷静得像在看待宰的牲畜。
“弓箭队!”本多继续下令。
在铁炮队两翼,各两百名女真弓骑兵悄然现身。他们张弓搭箭,箭头不是普通的破甲锥,而是缠裹了浸油麻布的火箭。
“放!”
一百五十步,进入铁炮有效射程。
“砰砰砰砰砰——!!!”
第一排一百支铁炮齐射!白烟腾起,铅弹呼啸!冲在最前的明军骑兵顿时人仰马翻!如此近的距离,棉甲和锁子甲根本挡不住铅弹的穿透!战马的悲嘶和骑士的惨叫瞬间压过了蹄声!
明军骑兵的冲锋为之一滞。但满桂的旗帜依然在前!他挥舞着大刀,嘶声怒吼:“冲过去!他们装填慢!一口气冲过去!”
骑兵再次加速,试图利用铁炮齐射后的装填间隙,一举冲破这道单薄的防线。
但东明军的火力是多层次的。
第一排铁炮足轻齐射后,立刻后退,从同伴之间的空隙穿过,开始熟练地清理枪膛、装填。第二排蹲姿的足轻上前一步,补上了空缺。
“砰砰砰砰砰——!!”
第二轮齐射!再次撂倒数十骑!
紧接着是第三排!
三轮齐射,间隔不到二十息!明军骑兵冲到土垒前时,已经损失了超过两百骑,队形散乱,冲击的势头被严重削弱。
而这还没完。
“放箭!”本多忠政挥刀。
“咻咻咻——!!”
四百支火箭,从两翼抛射而出,划过弧线,落入了明军骑兵的后队和中间区域!这些火箭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制造混乱。箭头上的油布熊熊燃烧,有的射中了骑士,有的射中了战马,更多的落在干燥的初春草地和枯枝上,瞬间引燃了十几处火头!
战马怕火,这是天性。后队的战马看到火焰,闻到焦味,顿时惊惶起来,不少马匹人立而起,试图调头,与前面的马匹撞在一起!冲锋的阵型彻底乱了!
“杀倭贼啊!”
“诛燕逆!”
就在明军骑兵陷入混乱之际,炮阵两翼,烟尘大起!左侧,莽古尔泰亲率一千五百名女真重骑兵,从一片树林后杀出!右侧,一千名朝鲜骑马队(装备稍差,但士气高昂)也从侧翼包抄而来!他们像两把铁钳,狠狠地夹向了已经失去速度、陷入混乱的明军骑兵!
真正的屠杀,开始了。
女真重骑兵的马刀和狼牙棒,在近距离格斗中展现出了恐怖的威力。他们三人一组,配合默契,专门砍马腿、砸人头。朝鲜骑马队则在外围游弋,用弓箭和短矛猎杀试图逃散的散兵。
满桂浑身是血,头盔不知掉到了哪里,花白的头发散乱。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五十骑家丁,被至少十倍的女真骑兵团团围住。他挥舞着已经卷刃的大刀,状若疯虎,连劈三名女真骑兵,但身上也多了好几道伤口。
“满帅!撤吧!顶不住了!”一个家丁哭喊。
“撤?往哪撤?”满桂惨笑,看着身后洞开的城门,又看看周围越来越多的敌人,“城门不能再开了……老子今天,就死在这!”
他猛地一夹马腹,竟然不再理会周围的攻击,朝着女真骑兵最密集的地方,朝着莽古尔泰的认旗方向,发起了最后一次冲锋!
“拦住他!”莽古尔泰狞笑,亲自迎上。
两马交错!
“铛!”一声巨响,满桂的大刀与莽古尔泰的铁骨朵狠狠撞在一起!满桂虎口崩裂,大刀脱手飞出!莽古尔泰的铁骨朵余势未衰,砸在了满桂的左肩上!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
满桂闷哼一声,从马背上斜着栽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左臂和肋骨传来剧痛,让他又瘫软下去。
几个女真骑兵跳下马,用绳索将他捆了个结实。
主将被擒,残余的明军骑兵彻底失去了斗志,要么下马跪地乞降,要么拼命向城门方向逃窜。但城门,在他们出城后不久,就缓缓关闭了——城上的守将不敢再开,怕东明军趁机夺门。
逃到城下的骑兵,绝望地用刀柄敲打着厚重的城门,哭喊着,咒骂着。回应他们的,只有城头同袍麻木而恐惧的眼神,以及零星射下、防止他们攀城的箭矢。
朝阳门外,尸横遍野。两千出城骑兵,逃回城下的不足三百,被俘五百余,其余皆被斩杀。满桂被生擒。东明军方面,铁炮队伤亡数十,女真和朝鲜骑兵伤亡不过百。
一场精心策划的骑兵反击,就这样,在不到半个时辰内,被彻底粉碎。
五、午时的寂静
午时。
炮击完全停止了。不是间歇,是真正的停止。
朝阳门内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寂静。只有燃烧的房屋偶尔发出噼啪声,受伤者压抑的呻吟,以及乌鸦在天空盘旋时发出的、不祥的鸣叫。
硝烟被正午的微风缓缓吹散,露出城墙惨烈的真容。巨大的缺口像怪兽咧开的嘴,狰狞可怖。城头上,旗帜歪倒,尸体横陈,幸存的守军像被抽走了魂的木偶,呆呆地坐着或躺着。城外,东明军的炮阵依旧森然,但炮口已经放低。骑兵在打扫战场,收拢俘虏,将明军尸体堆叠起来,泼上火油点燃。浓烟和焦臭冲天而起。
袁崇焕依旧站在那面“袁”字大旗下。他接过柳生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冷水。水很凉,让他因长时间凝视而干涩的眼睛稍微舒服了些。
“大将军,”本多忠政前来禀报,脸上带着胜利者的骄矜,“满桂已擒,伤势不轻,但性命无碍。俘虏正在甄别。我军伤亡轻微,火炮无损,弹药尚余六成。是否继续炮击,或者……”他看向那个巨大的城墙缺口,眼中闪过跃跃欲试的光,“让第一突击队试探攻击?”
袁崇焕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举起望远镜,缓缓扫过城墙缺口,扫过死寂的城头,扫过更远处城内升起的缕缕烟柱(既有炮火引燃,也有他下令臼炮抛射燃烧弹造成的),最后,定格在紫禁城方向那些金色琉璃瓦的模糊反光上。
“不。”他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全军后撤一里扎营。炮阵加强戒备,但暂不轰击。派使者,乘白马,打白旗,至城下喊话。”
本多忠政一愣:“大将军,此刻正是……”
“正是他们最怕的时候。”袁崇焕打断他,目光幽深,“继续打,他们会困兽犹斗,会把最后一点力气用来跟我们拼命。现在停手,让他们喘口气,让他们看看满桂的下场,让他们想想自己家里的水还能不能喝,想想城墙下的地道,想想……”他顿了顿,“想想‘燕庶人’能不能给他们活路。”
柳生在一旁,心中凛然。这是攻心。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攻心。用绝对的武力优势制造恐惧和绝望,然后在对方心理防线最脆弱的时刻,停手,给予一线(可能并不存在)的“希望”和“选择”,让恐惧和猜疑在守军内部自行发酵、蔓延、最终导致崩溃。这比单纯的强攻,更残忍,也更有效。
“喊话内容。”袁崇焕继续道,语气像是在口述一份寻常公文,“其一,告知满桂被擒,念其勇武,暂不处决。其二,重申陛下旨意:只诛嘉靖罪宗一脉,废燕庶人。其余文武,降者不究。其三,告知城内百姓,光复皇帝仁德,不忍见黎庶饥渴。自明日辰时起,于朝阳门、东直门、安定门外,设粥棚三处,每日放粥一次。凡城中百姓,老弱妇孺,皆可出城就食,我军绝不加害。其四……”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最后一句:
“其四,问问他们,是想等着城墙被大炮彻底轰塌,地道里的火药把他们炸上天,活活渴死饿死在这座孤城里……还是想给自己,给家人,找一条活路。”
命令被迅速执行。
东明军开始有序后撤,带着俘虏和战利品。只留下少量哨戒部队和那几十门沉默的、但威胁丝毫未减的火炮,遥指着残破的城墙。
一名东明军的使者,骑着白马,打着白旗,在几名骑兵的护送下,缓缓走向朝阳门。在离城墙一箭之地外停下,开始用嘹亮的声音,重复着袁崇焕的四条喊话。
城头上,一片死寂。没有人放箭,没有人喝骂。只有无数双眼睛,从垛口后、从废墟里,死死地盯着那个喊话的使者,盯着他身后那片开始扎营的敌军,盯着更远处那杆在正午阳光下,仿佛染着血光的黑色“袁”字大纛。
寂静在蔓延。恐惧在滋长。猜疑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中发芽。
而在地平线的更西方,大同方向,尘土隐约扬起。那是另一支军队,正在驰援的路上。但他们来得及吗?这座城,还能撑到他们到来吗?
无人知晓。
正午的阳光,冰冷地照耀着这座刚刚经历过铁与火洗礼的巨城,和城下那些已经挖到城墙根下、只待一声令下就会引爆的“地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