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明暗、猜度与索贿的诏书(1/2)
一、 朝堂之上,清流之议
文华殿偏阁,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自辽东败报传来后便萦绕不去的寒意。天启皇帝并未临朝,御座空悬。殿中侍立的太监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泥塑。下首,几位身着绯袍、补子上绣着仙鹤或锦鸡的重臣,分坐两侧,面色皆凝重如铁。
这是奉旨“议逆书事”的御前小会。与会者不过五六人,却代表着此刻朝中尚存的、对抗阉党最力的清流核心:左都御史杨涟,面色肃穆,眉间川字纹深如刀刻;左副都御史左光斗,神色凛然,目光如电;左都御史赵南星,须发已见斑白,但腰背挺直如松;此外尚有礼部右侍郎钱谦益,虽年轻些,却以文章气节着称,此刻也眉头紧锁。
桌上,摊开放着几份“逆书”。正是那份废天启、罪嘉靖的诏书,以及新近出现的、笔触凄苦,直指民间困苦,恳求“燕庶人”放百姓出城的“陈情文”。纸张被小心抚平,但边角的褶皱和些许污渍,昭示着它们并非来自正经渠道。
“诸公,” 杨涟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逆酋此计,歹毒至极。前者诏书,不过大言恫吓,诋毁先帝,尚可视为狂犬吠日。然此篇新文……” 他手指点在那“陈情文”上,指尖微微发白,“字字泣血,句句诛心。所言柴米盐价、官吏盘剥、民生凋敝,虽有过激夸大,却……却并非全然虚妄。京城内外,今岁确是多艰。此文章出,市井小民、困顿胥吏,观之何感?恐非愤慨,而是……心有戚戚焉!”
左光斗冷哼一声,道:“大洪兄(杨涟字)所虑甚是。此乃攻心毒计!伪酋不以刀兵显威,反以笔墨撩拨民怨,动摇我根本。其用心之险,远胜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当务之急,乃彻查此等逆文来源,斩断其散播黑手,以正视听,以安民心!”
“查?如何查?” 赵南星抚须,眼中是深沉的忧虑,“自正阳门箭书始,此等逆物便如鬼魅,无孔不入。大明门前、六部照壁、乃至国子监彝伦堂,皆有发现。五城兵马司、巡城御史昼夜巡查,厂卫亦全力缉拿,然收效甚微。昨夜,竟在东华门外御道石缝中,又见一份!简直猖狂至极!这京城,还是大明的京城吗?!”
一直沉默的钱谦益此时缓缓道:“晚辈愚见,此等逆文能如此迅捷、广泛流布,其传播绝非散兵游勇可为。必有一张潜藏极深、组织严密之暗网。其成员,或已渗透至我朝堂内外。”
“牧斋(钱谦益号)所言有理。” 杨涟点头,目光扫过众人,“诸公不妨推演,此暗网,可能由何人构成?以何等方式运作?”
左光斗沉吟道:“首恶,必是内奸!伪酋起于海外,若无内应,岂能将此等大批印制之物,悄无声息运入城中,更散于宫阙要地?此内奸,职位或许不高,但必掌有出入宫禁、或沟通内外之权。依愚见,当从净军、火者乃至宫中采办、皇店官役中细加甄别。此类人等于宫内行走便利,又与宫外商贾市井素有勾连,最易被贼人收买利用。”
赵南星补充道:“光斗所言,乃其一也。然散播之事,需多人手,且需熟悉街巷。内廷之人,未必敢亲自上街粘贴。故必有市井无赖、丐帮流民为之爪牙。贼人只需以重利相诱,或威逼胁迫,使此辈于深夜潜行,伺机投送。此类人数量众多,身份低贱,混迹于尘土之中,最难根除。”
钱谦益却提出不同看法:“二公所虑周全。然晚辈以为,或另有捷径。伪酋兵锋已近,城中人心惶惶,商路断绝,百业萧条。某些濒临绝境之小商小贩、车马脚夫,乃至部分生计无着之卫所军余,为求活路,铤而走险,受贼人些许银钱驱使,为其运送、传递,亦大有可能。彼等自有其行动由头与路径,不易惹人生疑。”
杨涟听着,微微颔首,又缓缓摇头:“诸公所言,皆有可能。内奸、无赖、困顿之民……此三股浊流,或独立,或勾结,皆可为逆酋所用。然……” 他顿了顿,眉宇间忧色更重,“吾所惧者,非此等魑魅魍魉。吾惧者,乃我朝纲纪之弛,法度之废,以至于此等谋逆大罪,在贼人眼中,竟成了可交易、可驱使的‘生意’!而在我京师之内,竟有如此多人,为蝇头小利,或为一时之困,便敢践踏国法,无视君父!”
他长叹一声,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更可惧者,厂卫、兵马司,对此似乎束手无策。逆书日增,而破案寥寥。是贼人太狡,还是我之耳目……已蔽塞至此?”
殿内一时寂然。几位大臣都明白杨涟未尽之言。东厂、锦衣卫,本是天子耳目,缉事鹰犬。如今逆书泛滥,他们却拿不出像样的交代,是真无能,还是……别有心思?但这话,无人敢明说。
“无论如何,” 左光斗打破沉默,斩钉截铁道,“当奏请陛下,严旨督促厂卫,限期破案!同时,晓谕全城,凡检举、擒获散播逆书者,重赏!凡知情不报、窝藏逆书者,与逆同罪!需以雷霆之势,震慑屑小,挽回人心!”
“也唯有如此了。” 赵南星叹息。他们都清楚,这或许是眼下唯一能做的、治标不治本的法子。真正的毒瘤在何处,如何根除,他们看不清,甚至不敢深想。
偏阁内的烛火,在沉重的空气中静静燃烧,将几位忠直老臣忧愤而略显无力的身影,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他们的猜测,指向了黑暗的各个角落,却未曾想到,那黑暗最深、最腐烂之处,恰恰就在他们试图依赖、却又不敢信任的“耳目”之内。
二、 西城鬼市,番子的“生意”
同一片夜空下,西城一处偏僻的巷弄深处,鬼市的烟火气混杂着污水和劣质油脂的味道。这里白日寂静无人,入夜后却成了三教九流、偷摸交易的场所。几盏气死风灯挂在歪斜的屋檐下,光线昏黄跳跃,映照出影影绰绰、面目模糊的人影,低声讨价还价,交割着来路不明的货物。
两个穿着寻常青布箭衣、腰佩短刀,眼神却格外机警锐利的汉子,一前一后,晃进巷子。前头那个矮壮些,脸上有道浅疤,叫刘七;后头那个高瘦,眼神阴鸷,叫胡三。都是东厂的番子,隶属下百户,专司这一片的“坐记”和“打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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