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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 地火、墨痕与活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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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罐底与绝境

陈观的手指在冰凉的空陶罐里徒劳地刮了第三遍,除了些碎得不成样子的渣子,什么也没刮出来。他颓然放下罐子,罐底在破旧的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像一声微弱的叹息。

“又没了?” 妻子周氏从灶间探出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躁和埋怨,“这月的俸……衙门里还没说法?”

陈观没吭声,只是将那空罐子轻轻推向桌子中央。罐身上“西湖龙井”几个褪色的红字,此刻显得分外刺眼。这还是他刚补鸣赞时,一位同乡送的,喝了快五年,到底见了底。其实早就该见底了,是他每次只舍得捏一小撮,反复冲泡,直到彻底没了颜色。

“说法?” 周氏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连日饥饿和焦虑磨出来的尖利,“能有什么说法!外面炮声都听得到了!通州丢了,粮道断了,衙门里那些老爷们自己都顾不过来,谁还管你这从九品的‘跪拜老爷’有没有茶叶喝?!”

“你小声点!” 陈观皱眉,下意识看了眼薄薄的板壁。邻里日子都不好过,抱怨和哭骂声时有所闻,但他骨子里那点可怜的体面还在挣扎。

“小声?我就要说!” 周氏眼圈红了,不是伤心,是急的、饿的、看不到头的绝望给逼的,“米缸见底了,盐罐子空了三天了,柴就够烧今晚一锅水!你是有功名的人,是朝廷的官!可咱们过得是什么日子?!连我娘家……连我娘家那个破腌菜作坊都不如!”

提到娘家,周氏更激动了:“我爹和我哥,这兵荒马乱的,作坊早就停了。可一家老小要吃饭啊!没办法,只好趁着天黑,从东便门水闸那边,偷偷弄点没被兵祸毁掉的萝卜、雪里蕻进来,在院里偷偷腌,偷偷卖,提心吊胆,才能勉强糊口!昨天我哥悄悄送来一小坛雪里蕻,你看看,就这!” 她指着灶台上一个黑乎乎的粗陶小坛,盖子都没盖严实,“就这,还是我舍了脸面去求,说你家姑爷是官身,快饿死了,才给的!可这东西能顶几天?能当米还是能当盐?”

她越说越气,胸口起伏:“你整天就知道守着那点规矩,等那不知道在哪里的俸禄!你有本事,你也学学我哥,也去水门那边挣命去啊!看看你这身板,你这胆子,你能搬得动几斤萝卜?跑得过巡城的兵?!”

字字句句,像针一样扎在陈观心上。他不是不痛,是麻木了。痛久了,就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冰冷的钝感。是啊,他是举人,是官。可这身份此刻除了让他更觉耻辱,还有什么用?连妻子娘家的腌菜作坊伙计都不如,人家至少还能在绝境里扑腾两下,弄口吃的。他呢?除了会喊“跪”、“兴”,会写一笔工整的馆阁体,会对着空茶叶罐发呆,还会什么?

“行了!” 他低喝一声,声音干涩无力,“少说两句。去……去看看墙角还有没有蒲公英,挖点根来,烧点水。”

周氏瞪着他,眼泪终于滚下来,不是委屈,是恨铁不成钢,更是对无望未来的恐惧。她猛地一跺脚,转身冲进里屋,传来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小儿子被惊醒后细弱的呜咽。

陈观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蒲公英根泡水,那是荒年穷人的法子,又苦又涩,还带着土腥味。可如今,连这,都快成了奢望。院子墙角那点蒲公英,早被薅秃了。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了。

陈观一个激灵,这个时候,谁来?他深吸一口气,胡乱抹了把脸,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公服前襟,走过去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孙之獬。他穿着那件半新不旧的棉直裰,外面罩了件挡风的深色披风,手里没拿什么东西,脸上带着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浅笑。

“年兄,叨扰了。” 孙之獬拱拱手,目光在陈观脸上和身后萧索的院落一扫而过,没露出什么异样表情。

“之獬?你怎么来了?快,快请进。” 陈观连忙侧身,心头却是一沉。孙之獬这时候上门,绝非寻常串门。他家里连口像样的热水都没有……

将孙之獬让进狭小冰冷的堂屋,陈观尴尬地搓着手:“实在……实在惭愧,家里连点待客的茶叶都……”

“无妨,无妨。” 孙之獬摆摆手,很自然地在唯一一张像样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掠过桌上那个刺眼的空茶叶罐,仿佛没看见,从自己怀里掏出个小小的粗布包,“我带了点,凑合喝。”

布包打开,是些晒干的、带着根须的蒲公英,比他家墙角那些品相好些。

陈观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原来……原来人家早知道。

孙之獬却已自顾自提起炉子上那半壶温水,又找出两个缺口不多的粗瓷碗,捏了些蒲公英根进去,冲上水。一股微苦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味道弥漫开。

“年兄,近来可好?” 孙之獬将一碗推到他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仿佛那是上好的龙井,语气平静。

陈观看着碗里沉浮的枯黄根须,再看看孙之獬身上厚实的衣物,和自己袖口磨出的毛边,喉咙发紧。他努力昂了昂头,想把眼眶里那点不争气的湿热憋回去,声音哑得厉害:“你也看到了,就这样吧。你要是来的晚了两日,我家怕是就连这个(他指了指空米缸和冰冷的灶膛)都没有了。”

孙之獬没接这诉苦的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但成色极足的银锭,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五两。在昏暗的光线下,那点银光几乎晃花了陈观的眼睛。

“先拿着吧。” 孙之獬的声音依旧平稳,“难,也就难这么几天了。”

陈观心头猛地一跳,抬眼死死盯住孙之獬。“难也就难这么几天了”?什么意思?是伪朝要退了?他下意识竖起耳朵,远处那沉闷的、分不清是炮声还是滚雷的隆隆声响,恰好由远及近,隐隐传来,仿佛在印证什么,又像在掩盖什么。他张了张嘴,想问,那隆隆声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也压住了他冲到嘴边的问题。

孙之獬仿佛没听见那声音,又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他端起碗,慢悠悠地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浮叶,啜了一口那寡淡苦涩的“茶”。

陈观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看孙之獬平静无波的脸,心头乱成一团。拒绝?家里等米下锅,妻子哭孩子饿,墙角蒲公英都快没了。接受?这银子……这“难也就难这么几天了”的话……他知道,接下这银子,恐怕就不是借点钱那么简单了。

“年兄一个人在京城,拖家带口,不容易。” 孙之獬放下碗,像是闲聊般说道,“真要是愿意帮我,给我找个誊抄族谱的活儿,我也就感激不尽了。” 陈观涩声道,这是他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或许不犯大忌的谋生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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