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八章 您……中毒了。(1/2)
马车从关襄城西进入。
进城后,直接穿城而过,从东门出去。
奉恩君的院子在城东五里外的山坡上。
马车沿着山路往上走,路是新修的,还算平整。
快到山顶时,夏景行让停车,自己步行上去。
三进的院子外有一小片空地,种着些菜。篱笆边上有几株梅树,叶子已经落了一半。
一个穿着灰布衣裙的妇人正在菜地里摘豆角,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看见夏景行,她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连忙放下篮子,快步迎上来。
“是……景行殿下?”妇人声音有些发颤。
夏景行认得她,是侍玉,吴砚卿身边的旧人。
她比半年前老了许多,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皱纹深刻。
“侍玉姑姑。”夏景行微微颔首,“奉恩君可好?”
侍玉眼圈一下子红了,又强忍着:“好,好……太后……奉恩君在里面。侯爷请进。”
她领着夏景行进入院子,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抹眼睛。
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虽然有几个当初平阳城里的老太监和宫女,但还是显得各外冷清。
进入后进宅子吴砚卿的房间,正中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靠墙有个书架,上面零零散散放着几本书。里间的门帘垂着,隐约能看见床榻的影子。
“奉恩君,归义侯来看您了。”侍玉轻声道。
门帘掀开,吴砚卿走了出来。
夏景行抬眼看去,心头一震。
这才半年,她怎么老成这样了?
记忆里的吴砚卿,无论是在天阳皇宫,还是在平阳垂帘听政时,总是衣着华贵,妆容精致,眼神锐利,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可眼前这个人,穿着半旧的青色棉袍,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露出瘦削的脸。
脸上没有脂粉,皮肤松弛,眼窝深陷,嘴角有深刻的纹路。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曾经的神采全无,只剩下空洞和疲惫。
她看着夏景行,眼神恍惚了一下,才慢慢聚焦。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有些沙哑。
夏景行依礼作揖:“拜见奉恩君。”
“免了。”吴砚卿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坐吧。”
侍玉端来茶水,又悄声退下。屋子里只剩下两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从哪儿来?”吴砚卿问。
“从吴溪县来,看了七叔。”夏景行道。
“明伦……他好吗?”
“好。”夏景行顿了顿,“七叔说,让您保重。”
吴砚卿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倒是心宽。”
她端起茶杯,手有些抖,茶水洒出来几滴,“你呢?最近过得如何?听得参与什么新酒的酿制。”
“一切安好。新酒是蒙皇后恩典,适逢其会。”
“适逢其会……”吴砚卿喃喃重复,“也好,可以做些有用的事。”
陷入沉默。
夏景行不知道该说什么,吴砚卿似乎也没什么说话的兴致。
两人就这么坐着,气氛尴尬。
夏景行的目光落在吴砚卿手上。那双手瘦得皮包骨,指节突出,皮肤干枯,有几处还起了皮屑。
再看她的脸,颧骨高耸,眼下的阴影浓重,嘴唇颜色很淡,几乎没血色。
这不仅仅是衰老。
“奉恩君,”他忍不住开口,“您……近来身体可好?”
吴砚卿抬眼看他:“怎么?看着很不好?”
“气色有些弱。”夏景行斟酌词句,“我随李青源先生学过医,略通脉理。若奉恩君不介意,可否让我请个脉?”
吴砚卿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苍凉:“你倒是像你皇爷爷,心细。”
她伸出手腕,搁在桌上,“看吧。”
夏景行三指搭上去。指下的触感让他心头一沉。
这脉象……比七叔的还要糟糕。
沉、细、弱,几乎摸不到跳动。
偶尔有那么一下,也是虚浮无力,像是烛火将熄前的最后挣扎。而且脉象中隐隐有种滞涩感,不像单纯的虚劳。
他诊了很久,久到吴砚卿都有些不耐烦了,才收回手。
“怎么样?”吴砚卿问,语气淡淡的,似乎并不在意。
“奉恩君……”夏景行眉头紧锁,“您这脉象,虚损得厉害。太医来看过吗?开过方子吗?”
“每月都来,方子也开,药也吃。”吴砚卿收回手,拢在袖子里,“没什么用。大概是老了,该到头了。”
她说得平静,夏景行却听得心惊。
这不像是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更像是……某种放弃。
“侍玉姑姑!”他扬声唤道。
侍玉连忙进来:“侯爷?”
“奉恩君平日饮食如何?睡眠呢?太医开的方子,药都按时吃了吗?”夏景行一连串问。
侍玉看了看吴砚卿,见她没阻止,才低声道:“饮食……吃得很少,一碗粥都喝不完。夜里睡不好,经常惊醒,醒了就坐着发呆,到天亮。药都按时煎了,可奉恩君喝了,有时候……有时候会吐出来。”
“吐?”夏景行心头一跳,“怎么吐?是喝了药就吐,还是过一会儿吐?”
“过一会儿,半个时辰左右。吐得也不多,就是一点药汁。”侍玉说着,眼圈又红了,“太医来看过,说是脾胃虚弱,受不住药力,让减了分量。可减了分量,还是吐……”
夏景行越听心越沉。这不是单纯的虚劳,虚劳不会喝药就吐。而且这脉象里的滞涩感……
“药渣还有吗?方子呢?”他问。
“有,有。”侍玉连忙去取。
不多时,她拿来了几张药方和一包药渣。
夏景行仔细看方子,都是常见的补气养血、健脾安神的药,配伍稳妥,没什么问题。
他又闻了闻药渣,味道也正常。
“除了太医,还有别的大夫来看过吗?”他问侍玉。
“没有了。洛皇派来的太医每月十五来,平时就是奴婢照顾奉恩君。”
夏景行看向吴砚卿。她正望着窗外,侧脸在秋阳下显得格外消瘦,眼神空茫,不知在看什么。
“奉恩君,”他放轻声音,“您……有没有觉得哪里特别不舒服?比如胸闷、腹痛,或者身上某些地方疼?”
吴砚卿慢慢转回头,看了他一眼:“累。就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吃什么都没味道,睡也睡不踏实。别的……没什么。”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夏景行知道,这“累”才是最可怕的。
那是元气耗尽的感觉。
在关襄只待了一个时辰,夏景行就告辞了。
吴砚卿没留他,只让侍玉送他出去。
走到门口时,侍玉忽然拉住他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侯爷,奉恩君她……她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的……”
夏景行看着这个忠诚的老宫女,心头沉重:“我知道。侍玉姑姑,你照顾好奉恩君,我回京后,会向陛下禀明。”
下山路上,夏景行一直沉默。
亲随看他脸色不对,没敢多问。
马车重新上路,往归宁方向走。
夏景行靠在车厢里,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吴砚卿那枯槁的面容,还有那几乎摸不到的脉搏。
不对劲。
七叔的病,奉恩君的病,都不对劲。
虚劳常见,可哪有这么凶险、这么快的?
而且两人症状相似,都是消瘦、乏力、咳嗽、食欲不振、睡眠不好。
七叔还好些,奉恩君几乎是油尽灯枯。
是巧合吗?
还是……
一个念头冒出来,夏景行猛地睁开眼。
不,不可能。
严星楚承诺过保全他们,而且这样做对他没好处。七叔和奉恩君活着,才能彰显新朝的仁德宽厚。
那会是什么?
夏景行想了一路,没想明白。
回到归宁,已是三天后。
夏景行没回自己府邸,直接去了皇城,递牌子求见。
等了半个时辰,内侍出来传话:陛下在御书房,召见。
御书房里,严星楚正在批奏折。
见夏景行进来,他放下朱笔。
“吴溪县和关襄,景行都去过了?”
“是。”夏景行行礼,“臣刚从关襄回来。”
“坐。”严星楚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安乐公怎么样?奉恩君呢?”
夏景行坐下,深吸一口气:“陛下,臣……有话要说。”
严星楚看他神色凝重,也正色起来:“讲。”
“安乐公和奉恩君,都病了。”夏景行道,“而且病得不轻。”
他详细说了两人的症状,自己的诊断,以及心中的疑惑。
说到最后,他抬头看着严星楚:“陛下,臣医术浅薄,不敢妄断。但两人脉象都极其虚弱,奉恩君尤甚,几乎是……油尽灯枯之象。这不像寻常的虚劳之症,至少,不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凶险。”
严星楚听着,眉头渐渐皱起。
他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半晌,才开口:“太医每月都去请脉,方子也开,药也吃,就没看出什么?”
“太医说是虚劳,开的也是补益调理的方子。但……”夏景行犹豫了一下,“臣以为,或许该让更精于此道的人去看看。比如臣的老师,李青源先生。他医术高明,或许能看出端倪。”
严星楚沉吟片刻,点头:“可。朕明日就让李先走一趟。”他看着夏景行,“你先回去歇着,此事不要对外人说。”
“臣明白。”
夏景行退下后,严星楚一个人在御书房里坐了许久。
烛火跳动,映着他的脸明暗不定。
他想起年前,魏若白死前,自己立下的誓言——“无论平阳是降是战,无论最终如何入城,我严星楚,以洛王之名立誓,决不伤吴砚卿、夏明伦母子性命!”
那是承诺,也是新朝的脸面。
如果夏明伦和吴砚卿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天下人会怎么想?那些投降的西夏旧臣会怎么想?还有东牟、残周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又会拿这事做多少文章?
李青源是次日一早出发的。
严星楚特意给了他密旨,让他以“奉旨巡诊”的名义,先去关襄看吴砚卿,再去吴溪县看夏明伦,务必要查明病因。
李青源走得低调,只带了两个药童,一辆马车。
在他出发的当日,严星楚又召见了两个人。
一个礼部尚书周兴礼。另一个是谍报司主官吴婴。
“都坐。”严星楚没在御书房见他们,而是在偏殿的小花厅里。这里更私密些。
两人行礼落座。内侍上了茶,退出去,关上门。
“今日叫你们来,是为一件要紧事。”严星楚开门见山,“夏景行前些日子去了吴溪县和关襄,回来禀报,安乐公和奉恩君都病得不轻。朕已经让李青源去看了,但心里不踏实。”
周兴礼和吴婴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等着下文。
“朕承诺过,保全他们母子性命。”严星楚看着两人,“这话不是说着玩的。他们活着,才能显我大洛的仁德宽厚,才能让天下归心。可如果……他们就这么死了,哪怕真是病死的,外头也会有人嚼舌根,说是朕容不得前朝余孽。”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所以,朕要你们做两件事。”
“陛下请吩咐。”周兴礼道。
“第一,周卿,你以礼部的名义,下文给吴溪县和关襄地方,加强对安乐公府和奉恩君居处的照管。太医、用药、饮食,都要有详细记录,每月上报礼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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