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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七章 护身符?不,是枷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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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经天听完,目光在堂下几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到一直没说话的洛天术身上:“陈大人,你看呢?”

陈漆这才抬起眼,他的眼神凛冽。

“魏大人审理过程,并无明显偏颇。然,民间商情机构,刊载未决讼案,详加剖析,引导市井议论,此风不可开。”他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味道,“今日可议商案,明日便可涉它事。长此以往,法度威严何在?朝廷威信何存?”

他这话是对着空气说的,却又像一柄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

白乐和高大杰的心都沉了下去。

洛天术这时放下茶杯,缓缓开口:“陈尚书所言,是正理。不过,”

他话锋一转,“我看了这《货殖略闻》,所载货殖消息,于商贾流通,确有些便利。朝廷如今鼓励百工,兴通货利,此类民间自生之力,若一味禁绝,也非上策。”

他看向陈经天:“总督,此案关键人犯瓦迪已遁逃出海,追索需时。而乐信行所为,有过,亦有些微功——至少让这开南的商人们,都长了回记性,知道大宗交易,该如何小心。”

陈经天手指又在椅背上敲了敲,似乎在权衡。堂内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隐隐的蝉鸣。

片刻,他开口道:“陈尚书与洛大人所言,皆有道理。此事,本督已有计较。”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番商瓦迪,诈骗客商,扰乱商市,罪责确凿。东南总督府即日行文沿海各埠,并照会南洋诸国常驻商馆,悬赏海捕。”陈经天先定了性,给了陈大有一个交代,也把“骗子”的标签牢牢钉死。

“乐信行东家白乐,”他看向白乐,目光锐利,“你行牵线之责,未能核实客商根底,有失察之过。事后虽主动报官,却又私刊案情,引发物议,于法不合,于理有亏。”

白乐起身,躬身听判。

“本应重罚,以儆效尤。”陈经天语气加重,白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然,念在你初犯,且所营《略闻》于商情流通,尚有裨益,更兼朝廷正值用人之际……”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书,示意亲随递下去。

“经奏请朝廷,特准:乐信行所营《货殖略闻》及商事牵线咨询之业,自即日起,纳入户部商情司协管。兹颁发‘民间商情咨访许可’第一号予乐信行。”

文书递到白乐手中。

纸张厚实,印文清晰,右下角是户部的大印和一个陌生的“商情司协管”副印。

白乐的手微微颤抖,他看得分明,这不是处罚,这更像是一道……护身符?不,是枷锁?

“自此,你乐信行需恪守户部所颁章程。”陈经天的声音继续传来,平静却不容置疑,“所刊信息,每次需报备户部商情司及开南州衙核查。不得妄议朝政,不得泄露机密,不得欺诈行骗,不得干预未决讼案。若有违反,许可即刻收回,并严惩不贷。你可能做到?”

白乐握着那纸许可,只觉得有千斤重。

他抬起头,迎上陈经天深邃的目光,又飞快地扫过洛天术冷然的脸和陈漆看不出情绪的眼,最终,深深一揖:“草民……白乐,谨遵总督大人钧命,定当恪守章程,合法经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乐信行不再是他和白乐、赵圭可以随意琢磨、钻营的私产了。它被拴上了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攥在朝廷手里。

“陈大有,”陈经天又转向另一边,“你之损失,因主要案犯在逃,官府无法代赔。念你亦是受骗,此番不予追究。往后行商,当谨记教训。”

“是,是,谢总督大人开恩!谢大人!”陈大有连连作揖,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事情似乎就要这样了结了。

高大杰暗暗松了口气,虽然被套上了紧箍咒,但好歹乐信行保住了,还有了官方背书,长远看未必是坏事。

辛晓春依旧沉默,眉头却微微蹙着,这结局太“圆满”了,圆满得不像一场真实的官司。

就在这时,陈漆忽然又开口了,这次是对着白乐说的。

“白掌柜。”陈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刑名之位的洞察力,“生意做大了,难免有合伙人。今日之事,虽了结,但其中关节,你需明白。哪些线能碰,哪些不能碰,规矩立下了,就不是儿戏。”

他顿了顿,目光看着白乐。

“回去之后,把今日总督大人的训示,还有这许可的章程,好好跟你的合伙人说道说道。生意要长久,光靠一个人明白不行,得让大家都明白。尤其是……身在公门,更应知道分寸。有些好处,看着烫手,那就别伸手。安安稳稳,比什么都强。这话,你要带到。”

白乐心头剧震!

陈漆这话,看似泛泛而谈,可那句“身在公门”,那句“把话带到”,分明意有所指!

他是在说赵圭!朝廷知道赵圭是乐信行的合伙人!甚至知道赵圭在市舶司当差!这是在敲打,是警告,也是……划下红线。

“是!草民明白!一定把话带到!”白乐再次深深躬身,后背瞬间又出了一层冷汗。

原来,他们自以为隐秘的关联,在更高层的眼中,或许早已不是秘密。

陈经天挥了挥手:“都退下吧。魏良,后续文书归档,以及乐信行报备事宜,由你督导。”

“下官遵命!”

白乐、高大杰、陈大有、辛晓春几人如蒙大赦,恭敬地行礼退出。

直到走出州衙侧门,被午后炽烈的阳光一照,几人才有种重回人间的恍惚感。

高大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才发现自己里衣都湿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森严肃穆的州衙大门,低声道:“白兄,这事……我怎么觉得,透着邪性?”

白乐脸色依旧有些白,他捏紧了手中那份许可文书,冰凉的纸张硌着掌心。

“高兄,先回去再说。”

两人匆匆离去。

另一边,陈大有和辛晓春也很快消失在街角。

二堂内,只剩下了陈经天、洛天术、陈漆和魏良。

魏良看向陈经天:“总督,那赵圭……”

“留他在市舶司。”陈经天淡淡道,“赵太师现在卧病,此时无论做什么动作,都可能会徒惹风波。留他在那儿,有用。皇甫辉那边,我会打招呼,看紧些便是。”

魏良点头:“赵圭经此一事,应知敬畏。”

陈漆沉声道:“乐信行有了许可,也算纳入正轨。他那点小聪明,翻不起大浪了。”

洛天术陈经天沉默片刻,道:“只是这‘民间商情咨访’之制,由乐信行始,恐有效仿者。”

洛天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开南城鳞次栉比的屋顶:“效仿好啊。都按规矩来,总比在暗处乱窜强。户部正愁对四方货殖动静把握不细。有人替他们看,替他们报,只要管得住,是好事。”

他转身,“此事到此为止。魏良,”

“下官在!”

“今日之事,出此堂,入你耳,烂于你心。明白吗?”

“下官明白!绝不敢泄露半分!”魏良连忙保证,心头的巨石这才稍稍落下。

是夜,乐信行后院。

油灯昏暗,桌上摆着几碟简单小菜,为了庆祝,赵圭还特意弄了一瓶五两银子的泸宁天酿。

白乐、赵圭、高大杰三人对坐。

气氛有些沉闷。

赵圭是听白乐送来的简信后,急吼吼从市舶司溜过来的。

他没见到那阵仗,但听描述就觉得腿软,此刻灌了一大口酒压惊,咂咂嘴道:“总督、刑部尚书、督察院头头……咱们这小小乐信行,何德何能啊?”

他说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往桌上那份许可文书上瞟,眼神里又后怕,又有点抑制不住的兴奋。

“不过……老白,这玩意儿,真给了?户部管的?”

“白纸黑字,大印在上。”白乐将文书推过去。

赵圭拿起来,对着灯光仔细瞅,手指摩挲着纸张和印文,啧啧称奇:“好东西,真是好东西……有了这个,咱们以后是不是也算半个官面上的人了?那些宵小,看谁还敢打咱们主意!”

他越想越美,仿佛看到了金山银山在招手。

“二少,”高大杰忍不住给他泼冷水,“你没听白兄转述陈尚书的话吗?身在公门,更应知道分寸,有些好处看着烫手就别伸手。这话,是说给你听的。”

赵圭脸上的兴奋僵了僵,随即讪讪道:“知道,知道……我以后在洛商房,肯定更小心,该收的茶水钱……咳咳,该办的差事,绝不含糊,不该碰的,绝不碰!”

他拍着胸脯保证,但眼神还是有些飘忽。

白乐叹了口气,看向高大杰:“高兄,今日多亏有你。若非你堂上机变,最后关头反将一军,恐怕等不到总督他们来,乐信行就已经被那辛晓春扣上勾结诈骗的帽子了。”

高大杰摆摆手,苦笑道:“白兄谬赞。今日方知人外有人。那辛晓春确是高手,最后……我其实也是赌一把。现在想来,总督他们突然出现,此事了结得如此……‘顺势而为’,恐怕……”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恐怕我等所作所为,乃至那陈大有的反应,早就在他人算计之中了。只是,不知这执棋者,意欲何为。”

白乐默然。

他也有同样的感觉,那是一种深陷迷雾,隐约看见庞然轮廓,却始终摸不清全貌的无力感。陈漆最后的敲打,更是印证了这一点——他们并不自由。

“管他呢!”赵圭又灌了一口酒,抹抹嘴,“反正现在咱们有许可了,是正经生意!以前那些偷偷摸摸打听消息的路子,以后说不定还能跟户部……呃,合作合作?反正规矩咱守好就行了!老白,你说是不是?”

白乐看着他,知道赵圭这是典型的既得利益者心态,危机一过,又开始乐观。

他摇摇头,认真道:“二少(因为高大杰来了后,他也知道了赵圭的身世,因此也和高大杰一样,称赵圭为二少),陈尚书的话,你要真的听进去。市舶司那边,务必谨慎。以后乐信行的事,你尽量少直接插手,消息可以传,但经营、刊印、接洽,我和高兄来。你,就是洛商房的赵书吏,明白吗?”

赵圭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白乐严肃的眼神和高大杰赞同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闷闷道:“知道了。”

白乐这才转向高大杰,举起酒杯:“高兄,此番患难与共,我白乐铭记于心。乐信行如今算是站住了脚,但前途莫测,规矩森严,正需要高兄这样精通律法、心思缜密之人掌舵。我知高兄志在四方,未必瞧得上我这小庙,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赵圭。

赵圭立刻会意,接过话头,脸上堆起诚恳(甚至有点谄媚)的笑:“高兄!高大讼师!您可一定得留下来帮我们!您不知道,今天您在堂上的风采,我对您的敬仰那真是……如开南大潮,滔滔不绝!您要是走了,我们俩大老粗,哪天不小心又踩了线,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样,我跟老白商量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又弯回去一根,比划着:“一成乐信行干股,送给高兄!不是雇您,是请您当合伙人!以后乐信行的事,您说了算!不,您跟老白商量着算!我就跑跑腿,听听消息!”

一成干股!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乐信行现在虽然规模不大,但有了这官方许可,前途肉眼可见。一成干股,未来的收益可能远超他当讼师接案。

高大杰愣住了。

他确实在犹豫去留。

官司打完,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继续留在开南这个是非之地,卷入乐信行这个明显已被朝廷“标记”的生意里,风险未知。但白乐的沉稳、赵圭此刻表现出的诚意,以及……这份突如其来的、实实在在的利益,让他动摇了。

更重要的是,作为一名讼师,他敏锐地察觉到,乐信行这种被“收编”的模式,很可能是一种全新的、介于官民之间的业态。

身处其中,或许能更近距离地观察帝国对经济领域的控制术,这对于他理解这个时代的规则,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他沉思良久。油灯噼啪炸出一点灯花。

终于,高大杰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与白乐、赵圭的一碰。

“承蒙白掌柜、二少看重。”他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略带些无奈又充满挑战意味的笑容,“高大杰,愿与二位,携手试试这许可之下的水,究竟有多深。”

“好!”赵圭大喜,一仰脖干了杯中酒,“以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了!有福同享,有难……呃,尽量别同当!”

白乐也笑了,只是笑容深处,依旧藏着化不开的凝重。

他知道,拿到许可不是终点,而是一段更复杂、需要更加如履薄冰的旅程的开始。

朝廷的眼睛已经看过来了,不会再移开。

而此刻,州衙官廨内,陈经天站在窗前,望着乐信行所在街区的零星灯火。

亲随低声禀报:“乐信行后院灯火未熄,三人饮酒,高大杰已应允留下。”

陈经天“嗯”了一声。

“总督,是否需格外留意那赵圭?”

陈经天沉默片刻,道:“让皇甫辉看着就行。小聪明,翻不了天。倒是那个白乐……”他顿了顿,“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问。”

他收回目光。

皇上要的“测试”有了结果,一个勉强合格、尚可驯化的民间信息节点被成功捕获并套上了笼头。

乐信行的故事,对于朝廷而言,已经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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