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六章 戏,也该收场了。(2/2)
公堂上,人群在衙役驱赶下慢慢散去,议论声却如沸水般翻腾。
高大杰和辛晓春隔着嘈杂的人群,远远对视了一眼。
彼此眼中,都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凝重和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
白乐站起身,看着高大杰,低声道:“高兄,最后那一问……”
高大杰抹了把额头的汗,低声道:“兵行险着,攻其必救。我看那陈大有听到钱庄和交易凭证时,神色不对。赌一把罢了。接下来,恐怕才是真正的硬仗。”
赵圭从人群里挤过来,脸上又是兴奋又是紧张:“我的天!太刺激了!高兄你最后那一下太帅了!”
白乐对两人道:“我们先回乐信坊再聊。”
州衙二堂的冰鉴吐着丝丝凉气,可魏良背后的官袍,却早已洇湿了一片,紧贴在脊梁上,又潮又冷。
他面前站着三个人,没有仪仗,没有通报,就像三把忽然出鞘、敛尽了华光的古剑,静静杵在略显陈旧的堂屋中央。
左边那位,年约四十,脸有些黑,看着特别严肃,目光沉凝如古井,正是刑部尚书陈漆。
右边那位,三十六七岁,身姿挺拔如松,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清亮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见人心。
而站在中间,负手而立,正用目光缓缓扫视着二堂布置的,是东南总督陈经天。
他也只三十七八的年纪,面容比魏良记忆里在老上司帐下听令时更显冷峻,久居上位养出的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压得魏良几乎喘不上气。
“下……下官开南知州魏良,叩见总督大人,陈尚书,洛大人!”魏良几乎是踉跄着抢步上前,就要大礼参拜。
膝盖还没碰到冰冷的青砖,就被一股温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道托住了胳膊。
是陈经天身边的亲随,一个沉默如铁塔般的汉子。
“魏良,皇上早有规矩,你忘记了。”陈经天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长途奔波后的微哑,却字字清晰,“事情洛大人和陈尚书已与我说了。此番,辛苦你了。”
魏良心里咯噔一下,这句“辛苦”听着像体恤,可他品不出半点温度,反倒更慌。
他连忙躬身,声音都有些发颤:“下官……下官惶恐!此案审理不力,闹得沸沸扬扬,竟劳动三位大人亲临,下官无能,甘领……”
“行了。”陈经天摆摆手,打断了他请罪的话头,目光落向堂中主位,“案子卷宗,还有那劳什子《货殖略闻》,准备好了?”
“是,是,下官已备好。”魏良赶紧让书吏捧上来厚厚几摞。
陈经天没坐主位,只随意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陈漆和洛天术也各自落座。
三人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开始翻阅。
堂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偶尔有茶盏被轻轻放回的脆响。
魏良垂手站在下首,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痒得钻心,他却连抬手擦一下都不敢。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
洛天术将手中的小报样本往桌上一放,声音平淡无波:“魏大人,这乐信行,倒是很会造势。”
魏良后背一紧,忙道:“回洛大人,下官也觉此举僭越。已行文中止其继续刊载案……”
“案子审得如何了?”陈漆忽然开口,他翻看的是庭审记录,手指停在辛晓春最后那段指控和高大杰反击的页面上,“双方讼师,倒是旗鼓相当。这高大杰最后那句……有点意思。”
他抬眼看了看陈经天和洛天术。
陈经天合上卷宗,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卷宗看完了。魏良,依你看,这案子,真相如何?”
魏良喉结滚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斟酌词句:“回总督,此案……疑点颇多。原告陈大有,千两银票来源闪烁其词,其随行人员气度不似寻常商贾仆役。被告白乐,虽有失察之过,但勾结诈骗的证据……着实不足。那番商瓦迪,消失得太过彻底,像是……像是……”
“像什么?”洛天术问。
魏良咬了咬牙:“像是预先安排好的退路。”
他说完,立刻低下头,心脏砰砰直跳。这话已经近乎臆测了。
堂内沉默了片刻。
陈经天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安排好的退路……魏良,你做了几个月知州,眼力倒是没退步。”
魏良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老上司,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洛天术和陈漆。
一个荒诞却又让他浑身发冷的念头窜了上来。
“此事,本是皇上对民间新兴商情机构的一次……观察。”陈经天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像重锤砸在魏良心口,“那陈大有,瓦迪,皆是我大洛子民,受命行事。如今,观察已毕,戏,也该收场了。”
魏良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都有些发黑。
皇上的……观察?测试?那自己这些天焦头烂额、担惊受怕,在堂上被两个讼师你来我往逼得下不来台,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而自己,就是那个懵然不知的戏台子?
巨大的荒谬感和后怕席卷了他。
他双腿一软,差点瘫坐下去,全靠手撑住了旁边的桌角才站稳,脸色白得吓人。
“吓着了?”陈经天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些,“不知者不怪。皇上要看的,就是这‘不知情’下的各方反应。你审得不错,至少,没偏袒任何一方,也没被那点舆论牵着鼻子走,守住了州衙的底线。”
这算是……夸奖?魏良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只觉得寒意从脚底板往上冒。
“今日唤你来,是告知你内情,免得你心中惴惴,胡思乱想。”洛天术接话道,他的声音总是那样平稳清冷,“接下来如何了结,总督自有安排。你只需配合便是。”
“是……下官明白,下官一定配合!”魏良连连躬身,声音还在发颤。
“去准备一下。”陈经天道,“半个时辰后,就在这二堂,见见当事人。那白乐,高大杰,还有……那个陈大有和他的讼师。无关人等,一概清退。”
“那……乐信行还有个叫赵圭的合伙人,在市舶司当值,可要传来?”魏良问。
陈经天略一沉吟:“不必。一个小吏,不必出现在这里。”他顿了顿,看向陈漆,“陈尚书,待会儿,有些话,你来提点那白乐一句即可。”
陈漆微微颔首:“明白。”
半个时辰后,州衙二堂。
气氛比刚才更加凝滞。
冰鉴里的冰块似乎化得更快了,凉气几乎感觉不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填满了堂屋的每一个角落。
白乐依旧是那身半旧青袍,站得笔直,但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高大杰站在他侧后方半步,努力维持着镇定,可微微抿紧的唇线和偶尔滑动的喉结,暴露了他内心的紧绷。
对面,陈大有低眉顺眼地站着,他带来的讼师辛晓春,则眼观鼻鼻观心,比在公堂上沉默得多。
魏良坐在侧旁下首的椅子上,如坐针毡。
主位空着,但谁都知道,那不属于他。
门帘轻响,三人走了进来。
没有唱喏,没有衙役呼喝,可当那三道身影踏入的瞬间,堂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陈经天当先,径直走到主位坐下。陈漆和洛天术分坐左右。
白乐和陈大有立即弯腰行礼,而他们旁边的高大杰和辛晓春也几乎是同时,深深地躬身下去:“草民白乐、陈大有/学生高大杰、辛晓春,见过总督大人,陈尚书,洛大人。”
他们这躬鞠得几乎成了直角,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特别是高大杰和辛晓春,因为他们讼师的身份,一直不受官员待见,因此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敬畏和紧张。
面对州官魏良,他们还能凭借学识、口才周旋,可眼前这三位……那是真正执掌帝国权柄、一言可决无数人生死的核心人物。
尤其陈漆那双清冷的眼睛扫过来时,高大杰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看透了。
白乐和陈大有也连忙跟着躬身行礼。
“都坐吧。”陈经天抬了抬手,声音没什么起伏。
几人小心地在堂下预备的椅子上坐了,只挨着半边屁股,腰背挺得僵直。
陈经天没看卷宗,目光直接落在白乐身上:“你便是乐信行东家,白乐?”
“回总督大人,正是草民。”白乐的声音还算平稳。
“《货殖略闻》,是你办的?”
“是。”
“此番牵线,客商受损,你乐信行报官在先,刊文在后。你怎么说?”
白乐深吸一口气,将早已在心中复盘过无数次的说辞道出,无非是陈情失察之过,申辩无勾结之心,强调报官是为厘清真相,刊文是为警示同行,最后恳请官府明察,缉拿真凶。
他说得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高大杰在一旁听着,手心却捏出了汗。
他知道,在这三位面前,任何巧言令色都是徒劳,甚至可能引来反感。
白乐说完,堂内静了一瞬。只有陈漆端起手边的粗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啜饮一口的声音,在极静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
陈经天听完,不置可否,目光转向高大杰:“高大杰,你是讼师?”
“学生……略通律法。”高大杰连忙道。
“最后堂上,你反问陈大有银钱来源,质疑其是否做局。胆子不小,心思也够活络。”陈经天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依你之见,此案该如何了结?”
高大杰心头猛跳,这个问题太难答了。
说轻了,显得乐信行没担当;说重了,可能把对面和官府都得罪死。
他斟酌再斟酌,才缓声道:“学生愚见,此案关键在于番商瓦迪。乐信行有失察之过,陈老板有急利疏防之失。若能缉获瓦迪,一切自然水落石出。若不能……依《大洛商律》及居间行规,乐信行或需承担部分……道义补偿之责。然,刊载案情、引发议论之举,确有不妥,学生亦觉惶恐。”
他把球踢回给官府,又承认了己方过错,姿态放得很低。
陈经天点了点头,看不出是否满意。
他又看向陈大有:“陈大有,你的损失,已知悉。银票来源,可查清了?”
陈大有赶紧起身,躬身道:“回总督大人,草民……草民一时糊涂,那银票是……是临时拆借的,手续不全。草民愿赌服输,不敢再……再纠缠。”
他话说得磕磕巴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懊悔和惶恐,将一个被骗后心灰意冷、又惧怕官府深究的商人演得惟妙惟肖。
辛晓春在一旁微微垂首,不发一言。
他是老讼棍了,此刻已敏锐地感觉到,风向彻底变了。
这根本不是一场寻常的审理,倒像是……某种宣告。
他隐约觉得,自己和高大杰,乃至堂上所有人,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弄着,走到了预设的位置。
这种超出掌控的感觉,让他心底发寒,却也更加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