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五章 倒霉的中间人(2/2)
他的目光落到那个蓝衫男子身上:“你是何人?为何立于被告之侧?”
那男子不慌不忙,上前一步,拱手作揖,动作流畅自然:“学生高大杰,见过府台大人。”他口称“学生”,态度恭敬,却不跪拜。
魏良眉头一皱:“高大杰?你自称学生,可有功名?此乃公堂,你与本案有何干系?若无干系,速速退下!”
高大杰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回大人,学生不才,于前朝得中秀才。此乃当年学政衙门出具的凭证,请大人验看。”
他顿了顿,声音更清晰了些,“至于与本案干系……白乐掌柜,乃是学生的义兄。兄长蒙冤涉讼,做弟弟的,于情于理,都该在旁聆听,若有愚见,或可襄助一二。此乃人之常情,亦不违朝廷律例中‘亲族可于堂下听讼,不得妄言干涉’之条。学生今日,仅为‘听讼’,绝不敢僭越。”
衙役将文书递给魏良。
魏良扫了一眼,印信无误,确系前朝秀才功名。
虽说新朝对前朝功名不如以往看重,但秀才见官不跪、可在堂下听讼的特权,只要本人不作奸犯科,一般还是认的。
对方又以“义弟”身份前来,理由也说得过去。
魏良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更重了。
他原以为这白乐是个有点门道但终究是民间的商人,没想到居然能请来一个有功名在身、而且明显精通律例和衙门规矩的“义弟”助阵!
这“高大杰”言谈举止,哪里像个普通读书人?分明是个久经公堂的老手!
“高大杰……”魏良默念这个名字,毫无印象,显然不是开南或东南的知名讼师。恐怕真是从归宁甚至更远地方请来的。
“既有功名,又以亲属身份听讼,本官准了。但需谨记,不得咆哮公堂,不得妄加指点,否则严惩不贷!”魏良板着脸警告。
“学生谨记大人教诲。”高大杰再次拱手,退到白乐侧后方半步,垂手而立,姿态无可挑剔。
老陈那边显然没料到这一出,脸上闪过一丝愕然和不安,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随从。那随从也微微摇头。
“既如此,陈大有,你将状纸所述,再详细陈述一遍,人证、物证一一呈上。”魏良按流程开始。
老陈定了定神,又开始讲述,并呈上了那份有白乐作为“见证人”签名的买卖协议、一千两银票的票根(他声称是瓦迪拿走原件,他留了底根)以及几个码头力夫愿意作证曾看到他与瓦迪、白乐一同验货的证词(书面按了手印)。
魏良仔细看着。
协议内容清楚,签名画押俱全。银票底根也能对得上。力夫的证词虽简略,但也指向明确。从表面证据链看,乐信行牵线,客商付钱,货主消失,乐信行难辞其咎。
“白乐,对于陈大有所述及所呈证据,你有何话说?”魏良看向一直沉默的白乐。
白乐刚要开口,旁边的高大杰却轻轻咳了一声。
白乐便闭上了嘴。
高大杰上前半步,对着魏良躬身:“大人,学生可否代义兄,向陈老板请教几个问题?只为厘清事实,绝无他意。”
魏良盯着他,知道这是讼师惯用的伎俩,通过询问对方,寻找漏洞。
他看了一眼老陈:“陈大有,被告亲属欲向你问话,你可愿意?”
老陈有些犹豫,但众目睽睽之下,又自恃证据“确凿”,便硬着头皮道:“草民……愿意。身正不怕影子斜!”
高大杰转向老陈,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陈老板,不必紧张,只是几个小问题,确认一下细节。您说,您是因急需一批上好的南洋香料,才找到乐信行的,对吗?”
“对。”老陈点头。
“您是如何知道乐信行,并相信他们能提供此类消息的?”
“这……我听码头上其他商人说起,乐信行消息灵通,就去了。”
“哦?具体是哪个商人?何时所说?说的原话大概是什么?”高大杰问得很细。
老陈语塞,支吾道:“就是……闲聊时听了一耳朵,谁还记得清具体是谁。”
高大杰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而问:“您付这一千两订金,是银票。如此大额交易,为何不约定见货付现,或者通过可靠的银号、保人进行?直接交付陌生番商,风险极大,陈老板行商多年,这个道理不会不懂吧?”
老陈脸皮一红:“当时……当时验了货,觉得没问题,那番商瓦迪看着也老实,又有白掌柜在一旁……我就大意了。再说,协议上白掌柜也签了名作见证,我以为……”
“您以为白掌柜签名,就意味着乐信行为这笔交易担保,是吗?”高大杰抓住了话头。
“难道不是吗?他们牵的线,他们的人在场,还签了字!”老陈提高了声音。
高大杰却看向魏良:“大人,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乐信行提供的,是‘信息’与‘牵线搭桥’服务,按照行业惯例与本行与客商的口头约定,只负责提供符合条件的货源消息并引荐买卖双方。协议上白乐掌柜的签名,旁注为‘见证’,而非‘担保’或‘保人’。此签名仅证明当日双方洽谈并达成此协议,乐信行在场,而非对货物真实性、货款安全或交易履行进行担保。此其一。”
他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其二,陈老板称因信任乐信行故而轻信番商。但据学生所知,陈老板在接洽乐信行之前,已自行在码头多方打听南洋香料行情,接触过不止一个货主或中间人。最终选择乐信行推荐的瓦迪,是因为其价格‘合适’。这更像是一次基于价格判断的商业选择,而非单纯基于对乐信行的信任。将商业决策失误的全部责任归咎于信息提供方,于理不合。”
老陈急了:“你……你强词夺理!要不是他们乐信行说那船有货,货主可靠,我怎么会……”
“乐信行如何说的?”高大杰立即追问,“可有书面文书承诺‘货主可靠’‘货物必真’?还是口头所说?具体是何人,在何时何地,以何种言辞向您做出此承诺?”
老陈再次语塞。
当时白乐介绍时,措辞谨慎,只说“据闻此船有货”“货主瓦迪有意出售”,绝无担保之语。这些细节,他哪里记得清原话?
高大杰不再逼问,转向魏良:“大人,学生再请教陈老板几个关于那番商瓦迪的问题。”
得到魏良默许后,他问老陈:“陈老板,您与瓦迪洽谈时,除了货物、价格,可曾问及他的来历?在何处常驻?在大洛可有相熟的商号或保人?这批香料的来源凭证(如采买地契税单据)他可曾出示?”
老陈额头见汗:“这……言语不太通,有通译在。他说是香料岛的商人,常跑这条线……具体没细问。凭证……好像没看。”
“通译是何人雇佣?费用谁付?”
“是……是白掌柜找来的。”
“也就是说,您与瓦迪沟通的唯一渠道,是乐信行临时雇佣的通译。您对瓦迪的背景、信誉、货物来源一无所知,仅凭乐信行引荐和现场看货,就支付了千两订金。”高大杰总结道,语气里不带任何情绪,却让老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大人,”高大杰对魏良拱手,“学生并非为乐信行开脱。乐信行对瓦迪身份核实不严,确有过失。但此过失,是‘信息核实不充分’之过,与‘勾结欺诈’有本质区别。陈老板自身急于求成、疏于防范,亦是导致损失的重要原因。此案真凶,是那利用信息不对称实施诈骗的番商瓦迪。当务之急,应是州衙行文海捕,或照会市舶司、水师,缉拿此獠。而非让同样受骗、商誉受损的乐信行,承担全部罪责与损失。”
他一番话条分缕析,将乐信行的责任从“欺诈同谋”拉低到“居间失察”,同时强调了客商自身的责任,并成功将矛头指向了消失的骗子。
堂上堂下,不少旁听的商人暗自点头,觉得这话在理。
牙行本就不是保人,自己贪便宜没查清楚,怪谁?
老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高大杰:“你……你巧言令色!你们是一伙的!”
魏良将一切看在眼里。
这高大杰果然厉害,几个问题就把老陈问得漏洞百出,气势上完全压倒了对方。
乐信行的责任被大大淡化,而老陈则显得鲁莽愚蠢。
更重要的是,高大杰始终紧扣“事实”和“行规”,没有强辩,反而显得客观。
魏良知道,再问下去,老陈只会更狼狈。
而且,他隐约感觉,老陈这边似乎对官司的准备并不充分,更像是……指望靠着“苦主”身份和表面证据来压服对方,没想到对方会请来这么专业的帮手。
“肃静!”魏良一拍惊堂木,“今日堂审到此。陈大有、白乐,你二人所陈,本官已悉知。涉案番商瓦迪,州衙已发文海捕,并移文市舶司协查。本案复杂,牵涉番商诈骗,需详加核查。暂且退堂,待本官查证相关人证、物证后,再行审理。退堂!”
老陈不甘心地还想说什么,被衙役拦下。
白乐和高大杰则平静地行礼,退了出去。
乐信行后院
“高兄,今日多亏你了!”赵圭兴奋地搓着手,给高大杰倒茶,“你没看那老陈的脸色,哈哈,跟开了染坊似的!魏大人都被他问懵了!”
高大杰接过茶,谦虚地笑笑:“赵兄过奖。今日只是初战,探探对方虚实罢了。那陈大有,对官司路数不熟,背后……恐怕另有其人指点,但准备并不充分。”
白乐点点头,脸上忧色未去:“高大状师所言极是。今日虽暂占上风,但案子未结,州衙还要调查。我始终觉得,那陈大有出现得蹊跷。”
“管他蹊跷不蹊跷!”赵圭眼睛发亮,“老白,高兄,你们发现没?今天衙门外多少人?咱们乐信行和《货殖略闻》,这下可算是彻底出名了!”
他凑近两人,压低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我有个想法!咱们……能不能把今天这堂上的事,还有咱们这个案子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就照高大状师分析的这样,登在下一期《货殖略闻》上?”
白乐和高大杰同时看向他。
赵圭越说越起劲:“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开南商鉴:乐信行受骗案实录,兼论牙行责权与客商自保。咱们不喊冤,不骂人,就客观陈述事情经过,把高兄今天说的那些牙行是干什么的、客商自己要注意什么、骗子常用什么手法都写进去!这可不是给咱们自己叫屈,这是用咱们的血泪教训,给全天下的行商提个醒啊!”
他挥舞着手臂:“你们想想,这内容多实在!多有用!那些商人看了,能不买咱们的小报?咱们乐信行这‘诚信负责、敢揭自家短’的名声,不就立起来了?到时候,就算官司判咱们赔点钱,这名声带来的好处,早就赚回来了!”
白乐沉默了。
赵圭的想法,大胆,甚至有些疯狂。
将未审结的案子,尤其是对自己不利的细节公之于众,风险极大。
但……他不得不承认,赵圭看到了他没看到的东西:舆论的力量,以及将危机转化为信誉资本的惊人可能性。
高大杰沉吟片刻,眼中露出赞赏:“赵兄此议……虽险,却奇。若操作得当,可收奇效。关键在于,行文必须绝对客观,只叙事实与公认商理,不评价州衙、不攻击对方、不对未决之事妄下结论。要显得像是……一份给同行参考的‘案例分析’。”
白乐看着两人,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一旦迈出这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乐信行将不仅仅是一个牙行,一份小报,它会真正成为一个“话题”,一个“现象”。
“好。”白乐最终点头,眼神变得坚定,“高大状师,撰写此文,还需您来把握分寸。赵圭,你去安排,加急刻版。内容……先给我和高状师过目。另外,打听一下,今天堂审之后,州衙和市舶司那边,有什么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