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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0章 钱德拉德瓦来了(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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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云昆延起初以为对方又在诱他靠近,便照旧分散骑兵,从左右两翼放箭骚扰。回鹘骑兵速度极快,箭法也准,几轮下来,射倒不少轻盾兵。可他们很快发现,对方没有乱。六头战象稳稳压住阵心。它们庞大的身躯遮住后方步弓,象背上的弓手居高临下,视野比地面骑兵更开阔,射角也更好判断。回鹘骑兵在平地上绕射——一靠近,象背弓手便能从上方看清他们的弧线;一退远,地面弓手又用密箭封死路线。更麻烦的是,象队之间挂着粗绳和皮帘,像几段会移动的幕墙,专门堵死骑兵从缝隙里穿插的可能。

回鹘人的箭能射死人,却射不动这道象步合一的活墙。一名回鹘百夫长不信邪,带二十余骑从侧翼高速掠过,试图专射驭手。可战象旁的护卫早有准备,大盾齐举,挡住第一轮箭。紧接着,象背弓手从高处俯射,几支箭直接扎进马背和骑手肩颈,穿透皮甲时发出低沉的闷响。两匹马受惊后对撞,后续骑兵避让不及,本就不宽的侧翼顿时乱成一团。

仲云昆延脸色一沉,立刻下令拉开距离。但对方并不追。这才是最让人难受的地方。

那支迦哈达瓦腊军象步混编队伍只是缓缓向前,像一堵会移动的墙,把回鹘军从原本控制的小丘和水源边一点一点推开。它不急、不乱、不追远,也不给回鹘骑兵诱敌深入的机会。回鹘骑兵一靠近,箭从高处落下;一退开,象队便继续向前;想绕后,粗绳与皮帘截断穿插路线;想强射驭手,象甲和大盾护得密不透风。

战象在这里不再是冲阵的锤子,它变成了战场的中心。所有步卒、弓手、护卫都围绕它移动。它走到哪里,哪里的阵线便稳住;它压向哪里,哪里的骑兵便不得不让开。回鹘军明明还在奔驰,明明还在射箭,却第一次产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在调动敌人,而是在被一堵沉重的墙缓缓驱赶。

最严重的一次,回鹘左翼一队骑兵被逼到一片干涸河沟边。沟不深,却足以让马速断掉。迦哈达瓦腊军弓手趁机压射,战象缓缓逼近,沉甸甸的步伐让地面都在轻微颤抖,象背长枪兵从高处掷下短矛,矛尾嗡鸣着划破空气。十几名回鹘骑兵被迫弃马钻沟,才勉强保住性命。马匹丢了七八匹,被敌军牵走,马蹄声渐渐远去。

仲云昆延撤回后,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没有骂人,也没有发火,只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最后用刀尖在北翼画了一道线,力道极重,在羊皮地图上留下一道深痕。

“他们学会了。”仲云昆延说。

旁边的回鹘将领没有接话。

仲云昆延继续道:“昨日他们怕我们绕后。今日,他们用象压住中心,用步弓逼我们离开水源。钱德拉德瓦不是蠢人——他在看我们每次的应对,然后找补。”

这一场回鹘军伤亡不算惨重,但丢了马,丢了水源边的小丘,也丢了一点先前游击得手后积累起来的轻快。对骑兵来说,最可怕的不是敌人追不上自己,而是敌人根本不追,只一步一步把你从想站的地方推开,连一个正面交锋的机会都不给你。

此后,双方都更谨慎了。李漓不再轻易派骑兵深入,钱德拉德瓦也不再让先锋孤军突出。战场变成一场细碎而残酷的拉扯。清晨争水源,午后争土丘,傍晚争一段废弃村墙。白天双方在原野上对射、试探、诱敌,夜里兜祗的纳特悉达和尼洛费尔的斥候在暗处互相追逐敌方探子。有人死在沟边,有人被拖进芦苇,有人一夜未归,第二日只在水渠旁找到一只血迹斑斑的鞋——单只,另一只再也没有出现。

阿格罗哈城中的医棚越来越挤。苏宜和沈鲛带着人忙得几乎没有停手。断箭要拔,刀口要缝,马蹄踩碎的腿骨要夹板固定,中了毒箭的人要立刻切开放血、灌药。医棚里时常响起被咬住的惨叫声,短促而压抑,比敞开喉咙嚎的更叫人难受。外头排着等待包扎的士兵,身上裹着沙土和血,一边喝水,一边骂敌军、骂天气、骂自己的倒霉。骂着骂着,有人竟低声笑了出来,笑声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城内粮价也开始晃动。扎伊纳布带着卡维塔和莲迦代表南征大军,全面管控粮油交易。卡维塔出面安抚本地商户,莲迦则坐在账桌后,拿着炭笔一笔一笔核算粮袋、车价、油料和军需采买,眼神平静,像在做一件无聊的日常杂事。这种地方上的稳定,没有战场上的刀光显眼,却同样重要。李漓很清楚,一座城若粮价先乱,人心便会先乱。钱德拉德瓦还没攻城,城内若先互相撕咬,那便输了一半。

到了又一个傍晚,钱德拉德瓦试探性地向阿格罗哈东北外垒推进。这一次,他没有派战象冲阵,而是以弓手和盾兵缓缓压近,用车盾架成一排临时屏障,后面跟着工匠与民夫,似乎要在阿格罗哈城的视野之内修一座前进营垒。战象则压在车盾后面,不冲,不退,只稳稳站着,像几处会喘气的山丘。

这种战象比冲锋时更让人恼火。它们像几根钉子,把整条推进线钉在原野上。凤凰营几次想从侧翼撞进去,可只要靠近,象背弓手便从高处压射,象旁护卫立刻举盾围住。战象不动,后面的工匠就能继续推车、堆土、插桩。李漓的人烧掉一辆盾车,对方便推上第二辆;砸死几名民夫,对方很快又补上来——人像是源源不断的,耐心得令人心里发凉。

李漓立刻派凤凰营和虎贲营出击骚扰。博格拉尔卡憋了几日,终于重新上阵,带着凤凰营狠狠冲了一次车盾阵。那股冲劲里有一种积压多日的东西,看得旁边的人都精神一震。虎贲营则用投石机和火罐从侧翼轰击,砸烂几辆盾车,烧掉一处木料堆,火光在暮色里烧得很高。天竺军没有硬撑,推进到一半便停下,留下几具尸体和烧焦的车轮后缓缓退去。

表面看,是李漓阻止了对方筑垒。可李锦云站在城头,望着敌军退去时的队形,脸色却并不好看。

旁人只当是李漓挫败了敌军筑垒的企图,可立在城头的李锦云,望着敌军退走的队形,眉宇间满是忧色。

“他们筑垒是假,丈量地势才是真。”稍一沉吟,李锦云又开口:“兜祗探得消息,迦哈达瓦腊先锋是苏利耶跋摩·罗侯万希,此人出身日族旧刹帝利军旅世家,罗侯万希氏还是瓜廖尔王族卡奇瓦哈氏是同宗的远亲,据说,这个家族善于训练象阵。”

李漓颔首说道:“所言不虚。此人调练出来的象阵,水准不凡。”

钱德拉德瓦用几日小战,把阿格罗哈城外的水源、土丘、沟渠、外垒、骑兵路线,以及战象可推进的范围,一点一点摸清了。李漓也借这些交锋,摸清了敌军象队、步弓、骑兵和各附庸部队的配合方式。双方都在流血,也都在学习。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日落时,阿格罗哈城东北面的原野再次安静下来。可那种安静不是和平,而是两只猛兽暂时松开牙齿,各自舔血。远处,钱德拉德瓦的大营灯火一盏盏亮起,排列得整齐而沉稳,像是要在这片原野上长久扎根。近处,阿格罗哈城头也点起火把,守卒靠在垛口后,望着北方,谁也不敢真正放松。连打盹的人也只敢把刀放在膝盖上,随时能抓住。

几日小战下来,双方各有得失。李漓守住了阿格罗哈外层大部分防线,也让敌军知道这座城不是一口能吞下的肥肉。钱德拉德瓦则用战象、步弓和谨慎推进,一点一点压缩了城外活动空间,让西古尔部骑兵和回鹘军都吃了亏。没有大胜,也没有大败。只有越来越厚的疲惫,越来越多的伤兵,越来越紧的弓弦。所有人都明白,这几日的僵持,不是在消耗战争,而是在喂养一场更大的决战——喂它时间,喂它伤亡,喂它双方都已经摸清对方底细之后那种更深、更难化解的提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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