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钱德拉德瓦来了(下)(1/2)
接下来几日,阿格罗哈城东北面的原野便再也没有真正安静过。钱德拉德瓦没有立刻压上来决战,李漓也没有急着出城硬拼。两边像两头已经贴近的猛兽,隔着一片被血水、沙土和车辙反复碾烂的空地,互相绕着,互相试探,谁也不肯先把真正的喉咙亮出来。空气里长久浮着一股腐草、焦木和血腥混在一起的气味,像是大战来临之前,土地本身发出的某种预兆。
最先起火的是西北面的水渠。入夜后,迦哈达瓦腊军派出三百轻骑,悄悄绕向阿格罗哈西北侧,想探回鹘军的侧翼虚实。尼洛费尔的斥候先一步发现了新鲜马蹄痕——泥地里的坑浅而密,说明走得快、人不少——连夜把消息送回城中。仲云昆延没有亲自出手,只派两队回鹘骑兵绕到水渠两侧,借着夜色伏在芦苇丛和低土堤后候着。
等那支迦哈达瓦腊军轻骑渡到一半时,箭雨骤然射出。
夜色里人喊马嘶,水渠边顿时乱成一锅。几名迦哈达瓦腊骑兵连人带马栽进浅水,马蹄踢得泥水四溅,呛呼声远远传来。剩下的人想退,后路却已被一小队回鹘骑兵悄然堵住。仲云昆延的人不恋战,射完两轮便分开游走,专追落单者,逼得对方连个稳定的反击阵型都拢不起来。那三百轻骑折了近百人,才算狼狈退回敌营。
城头上听见消息,不少士卒都长舒了一口气。可这种小胜,并不能改变大局。钱德拉德瓦很快便还了一手。他没有派主力进攻,而是让一支步弓混编的队伍逼近阿格罗哈城东北面几处土垒。那些土垒是李漓临时修出的外层防线,位置不算高,却正好压着一条通向城外水源的小路。若被夺去,城外巡逻队便不得不缩回去,活动范围随之收窄。
李漓派猎豹营和鳄鱼营联手出击。泽维尔带轻骑从侧面冲扰,福提奥斯则稳稳压住正面。两边从清晨打到午后,谁也没讨到太大便宜。迦哈达瓦腊军弓手数量多,箭雨密得像夏季暴雨,把猎豹营逼得不敢在射程内久留;鳄鱼营则靠着盾阵和小队穿插,几次把对方硬推下土垒。
那几座土垒被双方反复争夺了三回。日落时,李漓的人守住了最靠近城的一座,另外两座则被迦哈达瓦腊军重新占回。地上插满断箭,土垒边的沟里躺着双方的尸体,血混进黄土里,被马蹄踩成黑红色的烂泥,风一吹,隐隐有铁腥气。
这一场谁也不算赢。但每个人都看清楚了:钱德拉德瓦不是只会正面强攻的人。他在一点一点摸阿格罗哈外层防线的薄处。真正的挫败,很快落到了西古尔部四营头上。那日午后,迦哈达瓦腊军故意把一队运输草料的车队暴露在西南方向。那队车走得很慢,护卫稀疏,远远看去,像是因前线调度混乱而落单的辎重。库洛起初没有动,只让斥候远远盯着。可乌古杰儿·萨兰按捺不住,认为这是截粮的好机会,几次请战,说话时眼里有种藏不住的兴奋。
库洛沉着脸看了很久,最终同意出击,却只准萨兰营带一半人马前出,并命巴什赫右营在后面接应。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直没有散开,只是没说出口。
起初,一切都顺利得过分。萨兰营骑兵从南面冲出,像一块滚下坡的石头,猛地砸向那支车队。护卫草料车的天竺士兵一触即退,几辆车被撞翻,干草散了一地。萨兰营的人兴奋起来,冲得越发深入,想一口气把整支车队吞掉。
就在这时,远处低矮的树林后忽然传来象鸣。那声音并不高亢,却沉得吓人,像从土地深处挤出来的一声闷吼,带着某种原始的、不容置疑的分量。许多战马先于骑手做出反应——耳朵猛地竖起,脖颈绷紧,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嘴角翻出白沫。
随后,三头披甲战象从林后缓缓转出。它们并没有立刻狂奔,而是以一种近乎沉闷的稳定步伐向前压来。头脸覆甲,额前垂着脏红色布帘,象牙上套着金属护刃,身侧跟着持长矛、钩枪和粗绳的步卒。象背上的驭手低低呼喝着,铁钩嵌在象颈旁的皮褶里。那三头巨兽横在萨兰营退路上,像三座忽然从地里生长出来的黑塔,把骑兵与后方接应硬生生隔断开来。
萨兰营乱了一瞬。不是人先乱,是马先乱。骑兵可以咬牙,马却不懂听道理。象味弥漫开来——一种浓烈的、混着汗液和皮革的腥膻气——前排几匹马嘶鸣着侧退,有的原地打转,有的猛然抬起前蹄,险些把骑手掀下来。后排骑兵还在向前挤,前排却已被象鸣和象味逼得迟疑停顿,整条队伍像一根被人从中间拧住的绳,冲势骤然断开。
乌古杰儿·萨兰怒吼着挥刀,想把人重新拢住。可战象最可怕的地方,正在于它不需要立刻杀人。它只要站在那里,压住退路,马便不敢冲,队形便散,骑兵便失去最要命的速度。那些平日里来去如风的西古尔骑兵,此刻被迫挤在车队残骸、沟坎和象阵之间,像一群被赶进窄栏的野马。空间越逼越小,优势便一点一点从手心漏走。
迦哈达瓦腊步卒趁机围上来。他们不急着杀骑手,而是专刺马腿。长矛从盾后探出,钩枪勾马镫、扯缰绳,还有人把粗绳甩向马颈,借马的惊慌把自己的力气放大。一名萨兰营骑兵催马突围,马胸被长矛洞穿,整匹马向前扑倒,骑士被压在马腹下,手脚乱蹬,却抽不出身。旁边两名同伴想救他,被象背射下来的箭逼退。
又一头战象低鸣着向前。它没有冲锋,只是迈了三步。三步而已,萨兰营前排便又退了一截。巨大的象足落在地上,震动传进车板和散落的陶罐,发出低沉的嗡鸣。一匹受惊的马骤然失控,斜斜撞向同伴,连人带鞍具翻进干草堆里。象鼻甩起那匹马的缰绳和一截断木,像甩一团破布,直接砸进旁边混乱的人群。这不是勇气可以抵消的东西。萨兰营第一次真正尝到了战象对骑兵的压制。它不只杀人——它改变战场。它让马匹不听号令,让冲锋变成拥堵,让退路变成陷阱,让每一个骑兵都忽然意识到,坐下的马不是武器,而是一只随时可能崩溃的活物。
幸好库洛早留了一手。巴什赫右营没有被车队诱得太深,见萨兰营被切断,立刻从侧面压上去,不硬撞战象,只专攻象旁步卒。那是象队最脆弱的侧肋。图兰沙亲自带人从一条干沟后方绕入,射倒几名牵引象队的护卫,又用火把逼近其中一头战象的侧翼。那头象没有发狂,却本能地后退了几步,无意间让出一道窄缝。
库洛见状便下令撤。萨兰营从那道窄缝里硬挤出来,丢下十几具尸体和二十多匹马,才算脱离。乌古杰儿·萨兰回来时,半边脸都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下马后一句话没说,只把刀重重插进土里,坐在地上低头喘气,两肩剧烈起伏。
库洛走到他面前,冷冷看了乌古杰儿一眼。
“看见了?”库洛道,“战象不是给你逞勇用的。”
乌古杰儿·萨兰缓缓抬头,眼里仍有怒火,却没有顶嘴。那不是认输,更像是一个人把某件事咽进胃里,准备慢慢消化。
这一仗,西古尔部没有彻底溃败,却吃了实实在在的亏。更难受的是,他们不是被打穿,也不是被正面击溃,而是被三头战象逼得速度尽失、队形变形、退路受制。对骑兵来说,这种羞辱比死人还重——因为不是败于强者,而是败于一种自己根本无从正面回应的力量。
傍晚,和前些日子一样,曼殊梨再次来到西古尔部营中。她本来是来传授所谓“苏菲派修行法”的,可刚到营边,便看见一排伤马和几具被白布盖住的尸体。白布,像是还在抓什么。那些原本对她半信半疑的西古尔士卒,此刻谁也没有心思取笑她波斯语说得不准。她站在晚风里,手里捏着木珠,脸色白得厉害,却还是按苏麦雅教她的,磕磕绊绊地念起祈祷词。发音未必全对,节奏也有些错乱,但她没有停。
营地里很安静。那些粗悍骑兵低着头,听着曼殊梨生涩的声音,一圈一圈跟着她绕行。马匹在一旁低低喷着鼻息,有些马只要听见远处传来低沉的号声,仍会不安地踢踏地面。伤兵靠在毡毯上,目光空洞,远处还能看见医棚里被烧红的铁针在火光里泛着橙红。那一刻,没人再管她究竟是不是真懂波斯语。人心受挫之后,哪怕一段不够熟练的祈祷,也比沉默更能让人在原地站稳一点。
西古尔部刚吃过亏,回鹘军也很快撞上了同样的墙。仲云昆延连日游击袭扰,烧过粮草,断过小路,射杀过斥候,把迦哈达瓦腊军北翼搅得十分烦躁。照过去几日的规律,回鹘骑兵只要分散开来,对方步卒便只能被动护营,骑兵追不上,弓手射不远,稍有破绽就会被回鹘人咬下一块肉。可钱德拉德瓦终于派出一支专门针对骑射的队伍。前方是轻盾步卒,中间夹着弓手,后面却藏着六头战象。这些战象不负责冲城,也不负责撞阵,而是像移动的高台和活城墙,护着弓手、长枪兵和盾兵稳稳向前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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