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各自的门(1/2)
李漓和里兹卡推门走进偏厅时,屋里原本低低的交谈声顿时停了一瞬。
这间偏厅不算大,被昨夜带回来的人挤得格外满。斜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毯、矮案和几只铜杯、陶碗上,连半盘干果都泛着微光。众人来路不同,贵贱不同,脾气也不同,像一堆刚从水里捞上来、还没来得及归类的杂物。屋里不算吵,却处处透着临时拼凑出来的生疏与别扭。
鸠苏摩坐在靠窗处,膝上摊着一卷棕榈叶,正低头看书。她换了身干净的浅色纱丽,头发梳得整齐,脸色仍有些苍白,却多了几分清冷端正。那卷棕榈叶被她捧得很稳,像是她最后一点身份与尊严。
巴诺和香蒂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巴诺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仿佛还不习惯待在这样干净的屋里;香蒂更拘谨些,只敢盯着地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是稍有动静便会被赶出去。
另一边,因杜摩蒂坐得极不安分。她今日穿得十分醒目——粗布裙上叠着几条颜色鲜艳的披巾,红的、黄的、绿的混在一处,腰间还系着宽皮带,挂着小刀和钱袋。那身衣裳,说华丽谈不上,说朴素更不沾边,土得理直气壮,花哨得坦坦荡荡。她坐在那里,像一株从乡间田埂上硬拔进厅堂里的野花,颜色乱,生命力却旺得叫人无法忽视。
毗阇梨坐在她旁边,一边听她说话,一边露出“你们贾特人真是不可理喻”的神情,可偏偏没有走开——显然还是觉得因杜摩蒂这种粗鲁里藏着精明的性子颇有意思。矮案那头,摩诃梨懒洋洋地半躺着,像已经看够了热闹。苏麦雅则坐得端正,偶尔低声补上一句,勉强把这一屋子来路各异的人维持在不至于当场吵起来的范围内。
角落里,曼殊梨捧着小木板,埋头练波斯语。她念得很轻:“āb……nān……dar……darvāza……”每念错一次,便皱眉停下,用指尖在木板上划一道,再重新念。那副认真模样,简直不像在学外语,倒像在修一门苦功。旁边放着一串木珠,每念完一个词,便拨一颗过去,硬是把学语言也变成了修行。
再旁边,莲迦坐在矮凳上,怀里抱着账夹,却没有翻开。她眼神有些发直,像是在发呆,又像在盘算自己这一生究竟如何走到了这里——前几日还在为家中旧债求一条活路,如今却坐在一屋陌生人中间,等着李漓决定她往后该做多少事、该住哪里。
阿尔图克和那两个被俘的悍匪不在这里。昨晚,李锦云便把他们安排去了军营。那两个悍匪本就是凶悍之人,交给阿尔图克看管,比留在屋里吓唬女眷合适得多。其他新买来的仆役,也都被苏麦雅临时安置在后头,没有跟到偏厅里来。
李漓刚一进门,因杜摩蒂便第一个站了起来。她像是早已等得坐不住了,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几步便迎上前来,那双眼睛亮得出奇,既有期待,也有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阿里维德先生!”
李漓看着因杜摩蒂:“怎么?”
因杜摩蒂压低声音,可那股急切到底压不住:“那位伽色尼军的首领,他愿意接见我吗?”
屋内顿时安静了一下。
毗阇梨微微挑眉,目光在因杜摩蒂和李漓之间转了转,像是已经嗅到了好戏的味道。摩诃梨嘴角早早往上扬,懒洋洋地靠着矮案,显然没有半点提醒的意思。苏麦雅低头喝了口水,神色平静得很,可那平静本身就很可疑。莲迦也终于从发呆中回过神,抬眼看了看因杜摩蒂,又看了看李漓,眼神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李漓却一本正经,轻轻咳了一声,像真是在替什么大人物斟酌门路:“这个嘛……你打算给我多少好处?我可以帮你去说说看。”
因杜摩蒂几乎没有犹豫:“两匹好马!”
“就这些?”李漓点了点头,神情像是在认真评估,“你这诚意,也不能说没有,只是略显单薄。”
“如果你真的能让我见到那位首领,我自然还会给你更多酬谢。”因杜摩蒂急忙道,“牛要不要?”
李漓叹了口气:“能不能来点别的?难道你除了牲口,就没有别的礼物了吗?”
因杜摩蒂认真想了想:“钱?”
说罢,因杜摩蒂竟真从腰间解下一个钱袋,递了过来。那钱袋并不丰满,皮面磨得发旧,袋口用绳子扎着,看得出只是她随身带着的一点现钱,并非专门备下的重礼。
李漓嘴角微微上扬,伸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随即毫不犹豫地当场打开。只见一堆铜钱和寥寥数枚小巧的银币静静躺在袋子里,相互碰撞,发出一种轻微而略显寒酸的声响。
李漓抬头看因杜摩蒂:“你出门就只带这么点钱?”
因杜摩蒂脸色有些挂不住,却仍硬着头皮道:“身上没多带。等我的事办成了,回头再给你送更多的礼。”
李漓忽然站直了些,神色也跟着严肃起来。
“好吧。”李漓郑重道,“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同意接见你了。”
因杜摩蒂一愣:“什么意思?”
李漓把钱袋在手里轻轻一抛,笑道:“我,就是你要求见的人。这支南征大军的首领。”
偏厅里顿时安静得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方才还细碎流动的说话声、杯盏声、衣料摩擦声,一瞬间全都断了。窗外日光落在矮案上,铜杯边缘还泛着光亮,可屋里众人的神情,却像被那句话硬生生定住了。
莲迦抱着账夹,眼睛一下睁大。她方才还在发呆,此刻却像被人从梦里猛地推醒,目光在李漓和因杜摩蒂之间来回转动,终于明白自己这几日跟着的,到底不是普通贵人,更不是军中某个小头目。
毗阇梨的表情僵在脸上。她原本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笑意,此刻那点笑意慢慢停住了。她望着李漓,像是在重新掂量自己这几日的言行——她一路上调侃过他,压过价,讨过聘金,还抱怨过莲迦抠门。如今才发现,这个总在路上随口胡扯、讨价还价,活像外乡阔少的人,竟真是这支外来大军的首领。
只有鸠苏摩轻轻抬头,看了李漓一眼。她的反应很淡,像早已猜到几分,只是今日终于听他亲口说出来。那一眼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恼怒,只有一种复杂而安静的确认。随后,她又慢慢垂下眼,像是把这件事放进心里某个早已预留好的位置。
因杜摩蒂却足足呆了两息。她站在那里,眼睛瞪得很圆,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再到恼羞成怒,变化得极快。下一刻,她猛地伸手,一把从李漓手中夺回钱袋:“还我!”
李漓顺势松手,也不争,只笑道:“怎么?送出去的礼,还能这么夺回去?”
“你真损!”因杜摩蒂气得脸都红了,“哪有这样耍人的!”
“是你自己要拿钱托我办事。”李漓道,“人,我也让你见到了。我这不算诓你吧?”
“我那是请你引荐!”因杜摩蒂咬牙道,“谁知道你就是那个人?”
“现在知道了。”李漓道,“所以,说吧,你想见我,到底想做什么?”
因杜摩蒂把钱袋重新系回腰间。脸上那点恼怒来得快,压下去也快。片刻后,她挺直背脊,肩膀一收,神情竟比方才郑重了许多。
“我想问你。”因杜摩蒂看着李漓,一字一句道,“你收不收我和我的队伍?”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李漓问。
“我想成为你的封臣。”因杜摩蒂说得极直接,半点也不绕弯,“凭战功获得荣耀和土地,成为贵族,而不是一辈子只做乡下地主。”
因杜摩蒂说这话时,眼神亮得有些逼人。那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年轻人的虚荣,而是一个被乡间身份压住许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一条能往上走的路。她要的不是几匹马、几头牛,也不是一次护送商队的赏钱,而是名分,是土地,是能让她从贾特乡豪变成真正武人贵族的阶梯。
李漓看了因杜摩蒂片刻,点了点头:“可以。”
因杜摩蒂一怔,像是没想到李漓答应得这么快。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属下了。”李漓道,“回去组织你的队伍。我给你一个正式番号——巨象营。”
“巨象营?”因杜摩蒂重复了一遍,眼神一下亮起来,“那你对我有什么要求?”
“服从军令,遵守军规。”李漓道,“具体的,去问祖尔菲亚——就是昨晚你在城外见到的那个女将军。她会告诉你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这是当然。”因杜摩蒂点头,“还有呢?”
李漓看了看她身上那团红黄绿交错的衣裳,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嗯……还有就是,别再穿这么又土又花哨的衣服。”
因杜摩蒂脸色一变:“要你管啊!这个办不到。我爱怎么穿就怎么穿!”
李漓叹了口气:“行吧。巨象营第一条军规,看来得先从忍受主将的衣品开始。”
因杜摩蒂气得差点去摸腰间小刀。屋里原本绷紧的气氛,终于被这一句话戳开了一道缝。几个人低下头,忍不住笑出声来。
因杜摩蒂狠狠瞪了李漓一眼:“我这就回去拉队伍。”说罢,转身便往外走。
“对了。”李漓忽然叫住因杜摩蒂,“你原本打算送我的那两匹好马,就不必给我了。你自己选一匹骑上。”
因杜摩蒂脚步一顿,回头看李漓:“什么意思?”
“哪有一营指挥使骑驮马的?”李漓看着她,“以后在我的军队里,没那套天竺的种姓规矩。你既是一营主将,就该骑真正的战马——而且,得是最好的那种。”
因杜摩蒂怔在那里。那双总带着戒备与倔强的眼睛,第一次短暂地失了神。她在天竺长大,当然知道,像她这个贾特种姓的人,连碰一下拉吉普特贵人的马鞍,都可能换来一顿鞭子。可眼前这个男人,却轻描淡写地告诉她——她该骑最好的战马。
片刻后,因杜摩蒂对着李漓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这时,莲迦慢慢走了过来。她怀里抱着账夹,站在李漓面前,神情已与方才不同。刚才她还坐在矮凳上发呆,像一片被水冲到岸边、不知该往哪里去的落叶;此刻却像终于鼓起了勇气,只是那勇气仍有些单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怯意:“老爷,那我呢?”
“什么你呢?”李漓道,“还有,别叫我老爷,听着太别扭。叫我老板也可以。”
莲迦抬头看了李漓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老板,我以后……该做什么?”
“你给我管账。”李漓道,“不但管私账,还得跟着扎伊纳布做公事,帮她打理整个大军的账目和领地税收。粮草、赏赐、车马、仆役、采买、债契,凡是有数目的地方,你都要学着接手。”
“我?”莲迦明显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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