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各自的门(2/2)
“对。你是卡亚斯塔,不让你管账,难道让你去扛粮袋?”李漓反问。
莲迦抱着账夹的手微微收紧,像是想说什么,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她原本以为自己最多不过是个债役,替人抄账、跑腿、听命行事,能吃饱饭、保住家人便已是侥幸。可李漓这一开口,却像直接把一摞沉甸甸的账册、粮仓、税名和军需全压到了她肩上——当然,这也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权力。
“怎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李漓问道。
莲迦低声道:“那我……能不能住到府里来?”她说完,脸微微发红,又赶紧补了一句,“哪有债役不住在主家的?我若住在外头,您传唤我都不方便。”
“随你。”李漓道,“回头让里兹卡带你去见苏娘子,她会安顿你。”
莲迦这才松了口气,抱紧账夹,低头行礼:“多谢老板。”
话音未落,毗阇梨也走了过来。她深红披巾轻轻一甩,像是生怕自己被漏掉,眉眼间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骄矜:“我也得住进来。傍晚的聘任仪式完成之后。”
“馆驿不好吗?”李漓问。
“馆驿当然好。”毗阇梨道,“可是你聘请了我,我总得干活吧?作为你的专属查兰,我得见证你的一切。”
李漓立刻警觉起来:“什么?我雇你来,就是让你监视我的行踪?”
“那不然呢?”毗阇梨理直气壮,“我要为你编长歌。你不让我和你待在一处,我怎么编?瞎编乱造吗?你若想让我编得真切,就得让我看见你怎么说话、怎么发怒、怎么赏人、怎么杀人、怎么被人骂。”
“最后那个可以不用写。”李漓说。
“那要看它有没有文学价值。”毗阇梨道。
摩诃梨在旁边笑得肩膀都在抖,鸠苏摩也垂下眼,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毗阇梨已经四下看了一圈,目光落在这间偏厅里:“得了,傍晚的聘任仪式场地在哪里?我看这间屋子不错,就这里?”
李漓揉了揉眉心:“随你。之前说好的,就一个小时。”
“一个时辰。”毗阇梨立刻纠正。
“一个小时。”李漓冷冷道。
毗阇梨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哼了一声:“好吧,一个小时。但你要坐得端正,不许吃东西。”
李漓懒得和毗阇梨争,只觉得自己这趟出门,似乎不是带回了几个人,而是带回了一屋子会说话、会要价、会占地方的麻烦。
正想着,鸠苏摩终于抬起头来。她合上膝上的棕榈叶,神情平静地看着李漓:“我们也该住进来。”
屋里又安静了一下。
“你是婆罗门,住进我府上,这不合适吧?”李漓道,“你的身份会不会受影响?我请你来,是为了让你在天竺本地人面前给我撑门面。若一来就住进我的府里,旁人会怎么议论?”
鸠苏摩淡淡道:“我的职责,本就是为你诵经、祈祷、祭祀。住进来,也没什么不对。”
“慢着。”李漓打断她,“我请你来,不是让你天天给我念经祈福的。”
鸠苏摩微微蹙眉,等着李漓往下说。
“我打算让你出任新跋蹉堡的祭司。”李漓道,“所以,你先住馆驿,免得惹人非议。”
“出任祭司?”鸠苏摩终于露出惊讶之色,“那里不是原本就有祭司吗?”
“有。不过那里的祭司谋反了。昨夜的刺杀,就是他策划的。我打算将他一家及同伙全部问斩,拿人的军队已经赶去了。”李漓说道。
鸠苏摩的眼神顿时复杂起来,沉默了片刻,才道:“我是女子,能出任祭司吗?而且……”
“我说能,就能。”李漓道,“我打下来的地盘,规矩我定。你必须去做这个祭司。”
鸠苏摩抬眼看着李漓,没有说话。
李漓继续道:“不是让你替我诵经,也不是让你替我歌功颂德。我要你安抚当地人,让他们知道,新跋蹉堡的神庙没有被毁,信众也不会被屠戮,只是谋反的祭司被换掉了。”他的声音沉了些,“你让他们不反对我,就是救他们。否则,一旦骚乱或暴动起来,我就不得不处理掉很多人。”
鸠苏摩脸色微微发白。她听懂了——李漓不是在请她,而是在把她推到一个危险的位置上。她若能稳住神庙和信众,新跋蹉堡便能少死很多人;她若稳不住,那些人就会成为军队必须镇压的对象。
过了好一会儿,鸠苏摩才冷冷道:“是。”
话音刚落,巴诺从鸠苏摩身后犹豫地走了出来。她站在李漓面前,低着头,声音很轻:“主人,在别人嘴里,我是般遮摩。我跟着婆罗门,不合适吧。你看……我该去哪里?”
鸠苏摩看了巴诺一眼,又看向李漓,轻轻点头:“我自己倒没那么在意。只是,既然你要叫我撑门面,这些规矩总还是要守的。否则,旁人不会先说你宽仁,只会说我不洁。”
李漓看着巴诺。她的肩膀绷得很紧,整个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着,既不敢往前,也不敢退后,只等着别人把最后一句话落下来。那神情里没有多少贪求,也没有多少委屈——她并不是舍不得鸠苏摩,更不是非要搬进府里争什么位置,只是太习惯了。习惯了站在门外,习惯了别人皱着眉打量她,习惯了所有规矩绕到最后,都只剩下一句:“你不合适。”
李漓沉默片刻,对巴诺说道:“那你搬进府里来。”
巴诺猛地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听清了:“我是不洁的。”她声音很低,喉咙里带着一点发涩的颤意,“我……也能住进府里?”
“什么洁不洁的。”李漓皱了皱眉,语气干脆得近乎粗暴,“一身臭汗不洗澡才叫不洁,比如里兹卡这种一忙起来就懒得洗澡的人;可只要她肯洗个澡,再换身干净衣服,那就洁了。在我这里,就这么算。”
屋中先是一静,随即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很快传开,连原本沉重的气氛都被冲淡了几分。
里兹卡一下子涨红了脸,气得鼓起嘴:“主人!我、我、我以后多洗几次澡就是了!”她又转头瞪向众人,凶巴巴地说道,“你们不许笑!”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李漓却没有理会里兹卡,只看着巴诺,继续说道:“你搬进府里来。先跟着里兹卡,或者跟着苏娘子做事。至于以后能做什么,慢慢看。”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你既然不适合跟着鸠苏摩,就别硬跟。人又不是一辈子只能站在别人给自己画好的圈里。”
巴诺怔怔地看着李漓,嘴唇动了动,却一时没能说出话来。那一瞬间,她一直攥着衣角的手,终于松开了一点。可她又不敢松得太明显,仿佛连感激也怕显得逾矩。她低下头,眼眶渐渐红了,热意在眼底一点点泛上来。
“主人……”巴诺的声音发颤,几乎轻得听不清,“谢谢您。”
香蒂站在鸠苏摩身后,眼神也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这番话牵出了什么心思。她原本只是垂手侍立,此刻却忍不住抬头看了李漓一眼,又很快低下去,像怕被人瞧见。
鸠苏摩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侧过脸看她,语气依旧平静:“你本是财主家出入内宅的家生奴,若跟着我,日子确实清贫了些。若你也想住进阿里维德先生的府里,现在便可说出来。”
香蒂一惊,脸色顿时涨红。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里兹卡已经第一个站了出来。
“不行!”里兹卡几乎是脱口而出,瞪着香蒂道,“这家伙眼睛会说话,一看就不本分。她就是想勾引我主人,不能让她进府!”
香蒂被她说得又羞又怕,连忙往鸠苏摩身后一缩,半张脸都藏了起来,只露出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鸠苏摩看了里兹卡一眼,神情仍旧冷淡,却似乎有些无奈。李漓也被她这一下弄得一顿,刚要说话,屋角却传来一阵极轻的念诵声。
“darvāza……darvāza……门……”
众人循声看去,才发现曼殊梨还缩在角落里学波斯语,对方才这一场纷纷扰扰,竟像全然没有听进去。曼殊梨继续小声念着,念完又用指尖在木板上划了一道,再重新念。那模样认真得近乎可怜,仿佛只要把这个词念得足够熟,明日这世上的门,便真能替她打开一扇。
李漓看了曼殊梨一眼,忽然想起前厅里同库洛说定的事,便抬手指向她,对苏麦雅道:“对了。明天一早,你带她去西古尔部四营。”
曼殊梨茫然抬头。她还没从“darvāza”里出来,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被点到,整个人都怔了一下:“啊?”
苏麦雅倒像是早料到李漓会说这事,神色很稳,只轻轻点头:“去转圈?”
李漓点点头:“对,转圈。我和库洛说好了,让她去传授苏菲派修行法,先把西古尔部四营的人心拢一拢。还有,明天开始,在人前,她叫拉齐娅!”
曼殊梨听得更懵了。她抱着小木板,眼神在李漓和苏麦雅之间来回转,努力从这些话里抓住几个自己认识的词。可惜“西古尔部四营”她听不明白,“传授修行法”她更没反应过来,最后只迟疑着问了一句:“我……去哪里?”
“去军营,去教别人转圈。”苏麦雅温声道。
“军营?”曼殊梨脸色顿时白了些,抱着木板的手也紧了,“可是……我波斯语还没学好。”她说得很小声,像是怕这句话也会变成一桩罪过。
“没事。”李漓道,“你在人前就照着平日会的那些心咒、祷词念,别的什么也别说,就能过关。他们也未必听得懂,听见你念得顺,反倒觉得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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