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 章 阅档案市长怒问责,定铁案书记签死刑(1/2)
唐瑞林又翻到了第一页是个人履历表,照片上的姑娘年轻,黑发披肩,五官舒展。
接着又看了棉纺厂党委《关于许红菊同志涉嫌盗窃问题调查处理情况的报告》。红头。大标题决定给予许红菊开除处分,按程序报县劳动人事局备案。
唐瑞林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他把这一页纸抽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翻过去,又看了一遍。纸上每一个字都在调查、盗窃、开除、报备。八个字,四个程序,一个结论。
唐瑞林把材料往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茶杯里的水晃了一下。
他站起来,又坐下去。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明晃晃的。唐瑞林盯着那页纸看了半天,摘掉眼镜,揉了揉眼角。
他不是气曹河县。人家材料做得规规矩矩,干部档案里该有什么就是什么。他是气自己或者说,是气许红梅。
这个事是许红梅求的。
妹妹表现优秀,棉纺厂效益不好,想调到市里来许红梅说的时候,梨花带雨,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两只手搭在他膝盖上,软得像没了骨头。唐瑞林被哄得心软,随手就给马定凯做了一个安排。
现在他才知道,许红菊不是“表现优秀”,是“涉嫌盗窃”;不是“正常调动”,是“开除报备”。
许红梅的嘴,甜是甜,但甜的底下是什么味,他现在吃出来了。
有人敲门。
唐瑞林把材料往档案袋里一塞,甩在了一边,抬起头:“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游文丽。
游文丽齐耳短发,金丝边眼镜,穿一件藏青色西装配同色系的长裤。
她原来是市协政办公室副主任,唐瑞林还没搬走,大会还没开,游文丽倒是经常往这边跑,也是想跟着唐瑞林调动到政府这边来。
这几年下来,两人相处倒也算是默契,唐瑞林发现这个人写材料利索,嘴也紧,就动了调到市政府来的心思。
游文丽一进门就看见唐瑞林的脸色。
“市长,您怎么用动起了?”
她走近几步,在唐瑞林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上半身往前探了探。“谁惹您生气了?这一大早的。”
唐瑞林不好说实话。许红梅的事,许红菊的事,都不好摆到台面上来。他只能把桌上的档案袋往旁边推了推,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没什么,看了份材料,不舒服。”
游文丽不信。她认识唐瑞林多年了,知道这个唐瑞林是从临时负责人岗位上摔下来的,平时再大的事都沉得住气,挂脸的时候不多。
但她没有追问在官场里,领导不想说的事,追问下去就是不懂规矩了。
“文丽啊,”唐瑞林把茶杯放下,“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游文丽知道他问的是调市政府的事。
她在市协政当了两年办公室副主任,副处级。市协政人少事少,一年到头就是协调协调提案、写写材料、陪领导开会。游文丽还不到40岁,后面还有二十多年的政治生命,不想烂在协政。
“市长,您让我来市政府,我当然想来。”游文丽把两只手叠在膝盖上,“问题是我来了干什么?”
“办公室副主任,协助定凯同志抓文秘和机要。”
游文丽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精明。“市长,我在协政就是副主任,到市政府还是副主任?您可不能偏心啊。”
唐瑞林看了她一眼。
游文丽这个人,能干是能干文字功夫扎实,理论水平高,对市里各个部门的情况也熟。协政那边虽然人少,但正好方便她到处串门打听消息。这些年她给唐瑞林传递过不少信息:哪个局长和哪个副市长关系不对付,哪个区的班子有裂缝,谁在背后嘀咕领导的不是。这些消息不一定都准,但至少让唐瑞林多了一双耳朵。
缺点也明显这个女人官瘾不小,而且不怎么掩饰。
“文丽啊,你不要使小性子嘛。”唐瑞林靠在椅背上,“市政府办公室的副主任和协政的副主任能一样吗?含金量不一样嘛。”
“含金量不一样,那就是虚的。”游文丽不依,“市长,我就一个要求不当副主任。”
唐瑞林也笑了。那个领导不喜欢用有欲望的人?有欲望就想进步,想进步必然就好控制。怕的是那种无欲无求的干部。
“这样吧。”唐瑞林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了两下,“市政府政研室,正处级单位。你过来以后,先去政研室当主任。”
游文丽眼睛亮了一下。
政研室听着不如办公室核心,但正处级是实打实的。而且这几年上面越来越重视文稿质量,一篇高质量的报告报上去,顶得上十个汇报。
“干得好不如说得好,说得好不如写得好。”游文丽说,“市长,现在对文稿的要求很高啊。”
“这也是你的老本行嘛。你在协政干的就是写写画画这些事。”
游文丽没有否认。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唐瑞林身后,两只手自然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捏起来。“市长,这个肩膀啊,全是硬的。”
唐瑞林闭上眼睛,嗯了一声。
游文丽的手指从肩膀捏到脖子后面,又回到肩胛骨。手法不算专业,但力道刚好。唐瑞林被她捏舒服了,心里那团关于许红梅的火也消了几分。
许红梅和游文丽,他分得很清楚。许红梅是消遣妩媚、性感、会伺候人。游文丽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理论功底硬,文字能力强,可以当干部来用。一个用来放松,一个用来干活。
“那就这么定了。”唐瑞林睁开眼,“政研室主任,正县级。同时协助办公室这边抓一抓文秘机要工作。我啊,对你是完全放心的。”
游文丽的手慢了下来。“市长,那马主任那边”
“定凯同志没问题,你们两个是我的左膀右臂。”
唐瑞林拍了拍她搭在肩上的手,“去吧,把定凯给我叫过来。”
游文丽说:“刚才来的时候我去找他了,他不在。曹河县来了两个干部好像是县长和副县长请他出去吃饭了。”
“吃饭?”
“嗯。身边还带了一个女的。”
唐瑞林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马上想到了许红菊。文静和苗东方送人过来,马定凯中午请吃饭,肯定带着许红菊。
“什么样的女的?”
“没看清。”游文丽说,“就看见个背影,挺年轻的。”
唐瑞林没再问了。
下午,唐瑞林陪省经贸委的领导考察光明区。
光明区区委书记张云飞、区长令湖、区委副书记钟潇虹陪着,一行人先看了区里的百货大楼,又去了工业园区。省经贸委的同志兴致很高,问了不少产业配套的问题。
到了晚上,光明区在区委招待所安排了晚饭。
省经贸委带队的是副主任姓邱,五十多岁,酒量惊人。叫服务员在桌上摆了一排酒杯,一共五个,每个倒满,差不多三两三。
“唐市长,老规矩。”邱主任笑呵呵地说,“一杯酒,二十万。省里今年有技改资金,总共两千万,对口支援十个地市,保底一百万,机动资金看你们东原能争取多少。”
唐瑞林知道这是在开玩笑,但也是半真半假。领导就是可以制定规矩的人,这酒喝下去,一百万也就到了手。
他端起第一杯酒。
“邱主任,技改资金我们东原确实需要。棉纺厂、化工厂、机械厂都在搞技改升级。这杯酒我喝了,多谢省里支持东原。”
一仰脖子,干了。
第二杯酒,张云飞替他说话:“邱主任,唐市长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我来代一杯”
唐瑞林摆摆手。
“张书记,你坐。省里的同志来了,我作为东道主不喝,说不过去嘛。”
他端起第二杯。
“这杯酒,祝省经贸委和东原市的合作越来越深入。”
又干了。
边上的人都安静了。邱主任也看着唐瑞林,眼神里有几分佩服。
第三杯、第四杯、第五杯,唐瑞林连干了五杯。每一杯都有说法,每一杯都有名目。最后一杯喝下去的时候,他把杯子倒扣过来,一滴不剩。
“一杯二十万嘛,一百万到手。”唐瑞林把杯子拍在桌上,“邱主任,感谢您支持我们东原工作,我今天是舍命陪君子了。”
邱主任哈哈大笑:“唐市长,你这把我架住了嘛!一百万,我回去打报告!”
满桌人都笑了。马定凯坐在末座,看着唐瑞林面不改色地喝了五杯酒,心里暗道:五十多岁的人了,为了多要一百万,也真是豁出去了。
又过了一个小时,唐瑞林不行了。
他去卫生间吐了两次。
第一次吐完,洗了把脸,回来继续陪着喝。第二次吐出来的是酸水,胃里已经空了。马定凯在外面等着,递了热毛巾。
“市长,您不能再喝了。”
“没事,”唐瑞林扶着洗手台,脸色发白,“走吧,回去。”
半个小时,饭局散了以后,唐瑞林坚持把邱主任送到了房间,张云飞马定凯这才搀着唐瑞林上了车。
唐瑞林来到车门前,又主动与几个干部握了握握手,指尖微凉却握得沉稳有力。看着钟潇虹道:“小钟,我看你酒量也可以嘛,市里要统筹成立招商局,干脆你来当局长!”
钟潇虹一怔,知道男人的酒话才是真心好,但是钟潇虹如今把精力都放在了孩子上,再加上张云飞和令狐两个人都不折腾,班子很团结,不愿去招商局干陪酒的工作。随即笑道:“市长,我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可是扛不起这副担子啊!”
唐瑞林敞着怀衬衫领口松开两粒扣子,笑着道:“谦虚了,光明区的队伍,我看是有战斗力的……”
说了几句客套话,张云飞把唐瑞林扶着上了车,一靠到后座上,整个人就松了。
车开出去不到五分钟,后座就传来均匀的呼噜声。
马定凯坐在副驾驶上,回头看了一眼。
唐瑞林歪在后座上,西装领口敞开着,头歪在一边。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划过他的脸。平时在主席台上正襟危坐的市长,现在和一个普通老人没什么区别头发花白,眼皮松弛,嘴角往下耷拉着。
马定凯心想:当领导也受罪啊。一届市长,管几百万人,要项目的时候跟人拼酒,喝成这样,为了什么?说到底,也是为了让上面多拨点钱,让自己任上多出几个像样的成绩。
车开到市委家属院门口停下来。唐瑞林被停车那一下晃醒了,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到了?”
“到了,市长。”
马定凯赶紧下车,拉开后座的车门,把唐瑞林扶下来。
唐瑞林家是独立小院,门上贴着的对联已经褪了色,门口种了两盆不知名的的花草。马定凯拍了拍门,唐瑞林的妻子便匆匆忙忙的赶来开门。
她五十多岁,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穿一件藏青色开衫毛衣。气质知性,保养得当,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七八岁。她一看唐瑞林被人架着,眉头就拧了起来。
“又喝成这样。”
马定凯把唐瑞林扶进去。“嫂子,没办法。省经贸委的同志来了,直接把酒杯摆成一排,一杯一百万。市长为了多拿五百万技改资金,干了五杯。”
马定凯故意放大了金额,唐瑞林的妻子叹了口气,和马定凯一起把唐瑞林架进了卧室。
卧室不大,家具也是旧的一张双人床是很多年前的款式,床头柜上摆着一摞报纸和一本《经济研究》,衣柜的门把手上挂着一条领带。整个房间朴素得不像一个市长的住所。
马定凯把唐瑞林放到床上,半蹲下去,给他脱皮鞋。
鞋一脱,一股味道涌上来。唐瑞林是汗脚,鞋垫都是湿的。马定凯没有皱眉头,把袜子也脱了,放在鞋旁边。唐瑞林的妻子走进来,看到马定凯蹲在地上,赶紧说:“小马,你不用搞这些”
“没事没事,嫂子。”
“你是办公室主任,不是他的生活秘书。”唐瑞林的妻子把马定凯拉起来,“不能把他惯坏了。”
马定凯笑着说:“嫂子,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市长一天到晚操劳,我在旁边帮不上什么忙。”
唐瑞林躺在床上,眼睛半闭半睁。马定凯帮他脱鞋脱袜子,他看得见,只是脑子太沉了,不想动。妻子在旁边说“不能惯坏了他”,他心里倒是暖了一下,但是也浑然不动。
第二天早上。
唐瑞林六点不到就起来了。他洗了个澡,刮了胡子,换上一身运动服。环城公园离家不远,走路五分钟就到。六点半的公园里人不算多,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几个遛鸟的,湖边的垂柳刚冒出嫩芽,风吹过来,柳条一摆一摆的,像是有人在用毛笔蘸着绿水写字。
马定凯已经在湖边的小广场等着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跑起来。唐瑞林跑步很专心,右手握着一台小收音机,天线拉得老长,中国之声的早间新闻断断续续地响着。经济增速、国企改革、分税制推进唐瑞林一边跑一边听,有时候会皱眉头,有时候会放慢脚步。
马定凯跟在后面,故意落后半步。他不是跑不动唐瑞林五十多岁了,跑得不快而是不能让领导觉得你在跟他较劲。
跑了半个小时,唐瑞林把收音机关了,两人从公园往市委走。机关食堂刚开门,早餐是稀饭、馒头、小咸菜。唐瑞林打了一碗粥,拿了两个馒头,坐在角落里吃。
马定凯坐他对面。
吃完早饭,两人回了市政府。唐瑞林洗了把脸,换上白衬衫、深蓝色领带、灰色西装,往大班台后面一坐,又恢复了市长该有的模样温润儒雅,不怒自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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