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楚如镜·其五（2/2）
无澜生了病，母亲在屋里陪着他，父亲也收起失望的表情，转身走进了屋里，很快便传来他们轻声哄着无澜喝药的声音。
楚如镜默默在院里跪着，跪到翌日清晨，吹了许多凉风。
他的身体一直都很好，从未生过病，这次自然也没有生病。
可他的膝盖也会疼，肚子也会饿，身上也会冷。
谁会关心他呢？
没有人。
相比于身体健康的哥哥，体弱多病的弟弟总是会得到父母更多的关注。
楚如镜早就习惯了。
他的父母，从来都不懂得一视同仁。
事实上，在他们看来，无澜的体弱多病都是由楚如镜造成的。
这想法倒也没错，妖族已经许多年不曾诞生过双生子，因为妖族本性好战嗜杀，双生子在母亲身体里便会开始争斗，便是怀上了双生子，最后往往也只能生出一个。
如果侥幸两个孩子都出生了，那便会像楚如镜和无澜这般，一强一弱，说明在母亲身体里的时候，是楚如镜争赢了。
同时也说明，他骨子里比无澜更加好战嗜杀。
他的母亲符宜和父亲楚清风，都相当厌恶战乱与争斗，只希望天下太平，自然不会太喜欢他这个还没出生就已经展现出了好战本性的孩子。
母亲总会温柔地将无澜抱在怀里哄，父亲也会对无澜展现出温和的一面。
但在楚如镜面前，父亲总是很严厉。
母亲依旧温柔，却不会像抱无澜那样抱他，只会轻轻摸着他的脑袋，说上一句：“如镜啊，你一定要当个好孩子。”
楚如镜喜欢这样的抚摸，也喜欢母亲给予他的这一点温暖，因此他每次都会仰起脑袋看着她，认真地作出承诺：“阿娘放心，我一定会当个好孩子！”
他说到做到，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个好孩子。
有谁遇到困难，只要来找楚如镜帮忙，他通通都会帮。
隔壁不学无术的纨绔少年来找楚如镜借钱：“楚家弟弟，我昨日又赌输了几场，身上没钱了，你能把钱给我吗？”
“可以。”
楚如镜将全身上下所有钱都给了他。
邻家阿叔贪婪地看着楚如镜：“楚家小子，我听说吃了妖族的肉能够长生不老，真的假的啊？你能让我尝两口肉吗？”
“可以。”
楚如镜接过阿叔给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割下了自己身上一块肉。
挺痛的。
痛得他脸色苍白，几近昏厥。
可在阿叔递来一个碗时，他还是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个碗，将自己的血与肉都呈进了那个碗里。
只要他们开心，他可以付出自己的性命。
这样算是好孩子了吗？
……
后来，修仙界的某个秘境中出现了一株能让无澜恢复健康的灵草，但只有年纪不超过二十岁的修士能进入其中，据说是为了历练年轻一辈的修士。
楚清风自然是进不去的，他愁得不行，总会在无澜看不到的地方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无澜看不到他的愁闷，楚如镜却能看到。
“让我去吧，父亲。”楚如镜下意识道，“我的年纪符合要求，而且无澜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我为他豁出性命也值得。”
父亲刚开始并不同意：“如镜，那株灵草由罡风蛇看守，以你如今的修为，怕是难以抗衡。你也是我的孩子，我不希望你去冒险。”
“没关系，让我去吧，无澜是我的弟弟。”
楚如镜想当个好孩子，就算为此牺牲也没关系。
他态度坚决，父亲最终还是同意了。
父亲与母亲商量了一夜，最终找来一道秘法，令他从半妖变成人，又将他带到昶清宗，让他拜掌门留鹤真人为师。
于是，他便有了进入秘境的身份与资格。
楚如镜很争气，进一趟秘境，战胜了罡风蛇，拿到了灵草，虽然代价是他从此都要与疼痛相伴，但他的弟弟无澜却拥有了健康的身体。
这样一来，他就不欠无澜什么了。
楚如镜很想把这件事情告诉无澜，可父亲楚清风却对他说：“如镜，此事是我与你阿娘对不住你，我们定会弥补你……阿澜他心思纯善，若知晓此事，必定心生愧疚，莫将此事告知于他，可好？”
楚如镜沉默了许久，想拒绝，但开口说出的话却是：“好。”
那么多年，他早已习惯燃烧自己，温暖别人，自然不会拒绝父亲的请求。
可他的脸真的好痛啊。
好痛……
*
楚如镜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收到来自留鹤真人的一封传信。
那位与他仅有一面之缘的师尊，在信上写到：如镜，听说你受罡风所伤，无晦峰上终年覆雪，适合缓解疼痛，你可愿来此随我一道修行？
内容不长，却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十遍。
楚如镜思考了整整三日，有千言万语想说，最终却只回了一个：“好。”
这是他头一次为自己做决定。
传信寄出的第二日，留鹤真人便来了，当着父母与无澜的面，亲自将他带回了昶清宗，还特意送了他一瓶缓解疼痛的丹药作为拜师礼。
楚如镜就这么在无晦峰住下了。
师尊不会强求他做什么，也没人会来找他帮那种需要豁出性命的忙。
他喜欢这种平静的日子。
直到有一日，无澜找上门来，当着师尊的面，指着他的鼻子大骂：“楚如镜，你我一母同胞，凭什么你能来修仙界享福，我却要在妖界历尽磨难，连活着都是一件难事？！”
楚如镜很想告诉无澜，我来这里不是享福的，而是因为我的脸太痛了。
可念着父亲的嘱咐，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于是无澜便以为他这是默认了。
再后来，无澜恨上了他，幼时还算要好的兄弟俩就这么反目成仇，无澜总是会找办法溜进无晦峰，对着楚如镜破口大骂。
而楚如镜什么都不能说，只能默默忍受。
他心里清楚，无澜作为一只妖，在人族与妖族的关系如此紧张的时候，为什么总是能够顺利溜进昶清宗呢？
那当然是因为，无澜有个身为昶清宗掌峰长老的父亲啊。
第一百三十七次被无澜辱骂后，楚如镜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厌烦感——他厌烦这个弟弟，厌烦不能一视同仁的父母，也厌烦总是这样软弱的自己。
这所谓的亲缘，淡薄至此，不要也罢。
楚如镜决定修炼无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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