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警服下的灰色幽灵(2/2)
接着,一个浑身上下被黑色、粘稠、散发着恶臭的污泥和不明秽物完全覆盖的头颅,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挤了出来。
是秦烈。
他仿佛刚从石油坑里打捞出来,脸上只有眼白和牙齿显露出一丝属于人类的颜色。
他剧烈地咳嗽着,呕吐出大口浑浊的污水,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处,身体剧烈颤抖。
但他没有丝毫停留,双手撑住井沿,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上半身探出井口,然后立刻转身,向
“手给我!”
下方传来林老头更加虚弱和恐惧的呜咽,还有一阵搅动污水的哗啦声。
秦烈探下身去,半个身子几乎要重新掉回井里。
他双手在污浊的井下黑暗中摸索,然后猛地攥住,用一股狠劲将
“出来!”
又是两只布满污泥的手伸出,抓住了井沿。
林老头那张被恐惧和污水泡得浮肿发白的脸,也终于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的眼睛几乎失去了焦点,只有对氧气的贪婪吸吮显示他还是活的。
秦烈用肩膀顶住林老头的腋下,几乎是用扛的,将这个瘫软如泥的老头从井口拖拽出来,两人一起滚倒在泥泞不堪的地面上。
“咳咳……呕……噗……”
两人瘫在泥水里,像两条被扔上岸的濒死鱼类,除了剧烈的咳嗽和呕吐,做不出任何动作。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们身上厚厚的污秽,露出
苏浅浅迅速扑上来,跪倒在他们身边,手指快速探向两人的颈动脉。
脉搏快而弱,但还在跳动。
她立刻开始检查呼吸道,防止吸入性窒息,同时用手清理他们口鼻处的泥沙。
“秦烈!能听见我说话吗?睁开眼!”她大声呼唤,拍打他的脸颊。
秦烈勉强睁开眼,布满血丝的眼球茫然地转动了几下,焦距缓缓凝聚到苏浅浅沾满雨水和泥点的脸上。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和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由远及近。
几束强光手电的光柱刺破雨幕,照在泥泞中的三人身上。
紧接着,是刹车声,车门开关声。
顾修带着四名身材高大、穿着黑色西装、眼神精干冷酷的保镖,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井口附近。
他撑着一把巨大的黑色雨伞,伞面挡住了大部分雨水,让他身上那件重新换过的、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西装依旧保持干爽整洁,与泥泞中的三人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他的目光先是在秦烈和林老头身上扫过,尤其是在林老头那惊恐万状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镜片后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恼怒和计划被打乱的不悦,但很快被更完美的、程式化的关切与严肃取代。
“秦队长!苏法医!”顾修快步上前,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后怕,“太好了!你们没事!市政防汛办和我们都担心死了!
他根本没等回答,视线就落在狼狈不堪、瑟瑟发抖的林老头身上,眉头立刻皱起,语气变得严厉而公事化:“这位是……?等等,我认得他!这不是经常在附近垃圾点流窜的那个拾荒老头吗?他怎么会在这里?还从。看他这样子,很可能涉嫌非法闯入重点施工区域,甚至可能是意图盗窃工地建材、破坏市政排水设施的嫌疑人!立刻控制起来,等待警方和相关部门处理!”
两名保镖闻言,立刻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瘫在泥水里、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林老头。
“别碰他!”
一个嘶哑、虚弱,却带着斩钉截铁般铁血意味的声音响起。
秦烈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拔出了腰间的配枪。
他并没有举起瞄准,只是枪口低垂,指向地面混着血污的泥水,但他整个人的姿态,如同一头被逼到绝境、露出獠牙的受伤猛虎。
他挣扎着,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臂强撑着,踉跄地站了起来,恰好挡在了林老头与那两名保镖之间。
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污泥,露出修,又扫过那两名保镖。
“谁敢动。”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的钢针,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顾修脸色微微一沉,但迅速恢复如常,甚至露出一丝“理解”的微笑:“秦队长,你情绪太激动了,又受了伤。我们理解你急于办案的心情,但规矩就是规矩。这个人身份不明,行为可疑,出现在事故现场,理应由……”
“他不是嫌疑人。”秦烈打断他,声音依旧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掷地有声。
他空着的那只手,极其缓慢、却无比坚定地伸进了自己那湿透、肮脏的外套内袋。
然后,他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在污水中浸泡过、但表面依旧能看出是某种特殊合金或陶瓷材质、约莫指甲盖大小的碎片。
形状不规则,边缘有着精细的电路蚀刻痕迹,在雨水的冲刷下,显露出一点点微弱的、不同于污秽的冷硬光泽。
秦烈将这枚碎片高高举起,举到顾修面前,举到所有围观者(包括刚刚赶到、正目瞪口呆的几名辖区民警)的视线中央。
“这是什么?!”顾修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三年前,编号‘海鹰’的卧底警员文志远的遗骸指缝里找到的。”秦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雨幕的力量,“经过初步比对,这是某种高加密级别存储芯片的物理碎片!结合文志远遇害前未能发出的短信内容,以及现场发现的其他物证!”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雨水灌入他的喉咙,却让他的声音更加冷硬清晰:
“此案性质已经改变!不再是简单的失踪或意外死亡!根据《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结合现有证据链,此案已正式升级为——一级谋杀案!涉及现役警员遇害、证据销毁、可能存在的警队内部腐败!”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顾修瞬间变得有些僵硬的脸,然后落回身后的林老头身上。
“而他,”秦烈一字一句道,“林福生,化名林老头,是这起一级谋杀案迄今为止最关键的、唯一的直接目击证人!根据《刑事诉讼法》第六十二条及相关特别规定,他现在是受国家法律保护的特级证人!任何试图干扰、威胁、非法控制或转移特级证人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对抗司法、妨害作证,罪加一等!”
他的话音在雨声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法律威严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顾修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嘴角那抹程式化的微笑完全消失,镜片后的目光变得冰冷而锐利,死死盯着秦烈手中的芯片,又缓缓移向秦烈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他身后的保镖们也面面相觑,一时不敢再上前。
就在这时,更加密集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迅速逼近!
数辆闪烁着爆闪灯的警车和一辆特警运兵车冲破雨幕,急刹在工地边缘。
车门猛地推开,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如潮水般涌出,迅速控制现场,在秦烈和苏浅浅周围形成了一道坚固的警戒线。
特警队长——一个面容冷峻、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大步走到秦烈面前,敬了个礼,声音洪亮:“秦队!市局指挥中心接到紧急通报,海港区刑侦支队重案组请求最高级别支援!特警大队奉命前来!”
秦烈微微点头,没有多说,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顾修及其保镖的方向。
特警队长会意,转身,面无表情地对顾修说道:“顾律师,根据现场指挥官秦烈同志的指令,以及案件升级为一级谋杀案、涉及特级证人保护的特殊情况,请你和你的随行人员立刻退出核心现场区域,前往指定位置等候警方询问。如有妨碍公务或危害现场安全的行为,我们将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顾修身后的保镖队长上前一步,似乎想理论。顾修抬手制止了他。
他深深地看了秦烈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冰冷的审视,有计划受挫的恼怒,更有一种隐晦的、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般的怜悯。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西装的袖口,动作依旧优雅,然后朝着秦烈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几步,靠近到几乎只有秦烈能听到他耳语的距离。
“秦队,”顾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有一丝诡异的“善意”提醒,“佩服。你确实厉害,从死人堆里,从地下臭水沟里,把‘证据’和‘证人’都捞了出来。”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目光越过秦烈的肩膀,看了一眼瘫在泥水中、正被苏浅浅小心护住的林老头。
“不过,带回去也没用。”顾修用气声说道,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秦烈的耳朵,“有些话,他在你们局里那个‘安全屋’里,不敢说。一个字,都不敢。”
说完,他不再看秦烈瞬间紧绷的侧脸,直起身,恢复了那种无可挑剔的商务微笑,对着特警队长点了点头,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场友好的法律咨询。
“当然,我们全力配合警方工作。”顾修朗声道,然后对自己的保镖和助理挥了挥手,“走吧,我们去等候区。希望秦队长和警方能尽快查清真相,告慰死者,保护好我们的这位……重要证人。”
他转身,在保镖的护卫下,朝着工地边缘停靠的车辆走去,皮鞋踩在泥泞里,留下清晰却迅速被雨水冲淡的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秦烈握着枪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又缓缓松开。
他看着顾修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枚沾着污泥的芯片碎片,最后,目光落在身旁惊魂未定、蜷缩着的林老头身上。
顾修最后那句话,像毒蛇一样盘踞在他的脑海。
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在警察局里,有谁能让一个掌握了关键证据的特级证人“不敢说话”?
秦烈收起枪,没有理会身上几乎要散架的疼痛和刺骨的寒冷。
他蹲下身,和苏浅浅一起,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几乎无法站立的林老头。
“我们走。”秦烈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没有走向那些闪着灯的警车,也没有理会特警队长关切的询问,而是扶着林老头,一步一挪,走向那辆刚刚用绞盘拖开了死亡陷阱、此刻车身溅满泥浆、甚至引擎盖上还卡着几块飞溅泥块的黑色重型越野车。
苏浅浅立刻会意,迅速拉开车后门,帮助秦烈将林老头塞了进去。
她自己也快速坐进驾驶座——秦烈的状态明显无法开车。
秦烈则绕到副驾驶,重重地摔进座椅,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伤处,让他闷哼一声。
“不回支队。”秦烈喘着气,对发动汽车的苏浅浅说道,眼睛透过雨水模糊的前挡风玻璃,看着外面依旧混乱的工地和闪烁的警灯,“去滨海十七号公路,老观测站附近。找个没人的地方停下。”
苏浅浅没有多问,点头,挂挡,越野车发出一声低吼,碾过泥泞,冲破雨幕,驶离了这片刚刚经历生死的混乱之地,将警笛、探照灯、以及顾修那深不可测的目光,都远远抛在了身后。
车内的气氛压抑而沉默。
只有引擎声、雨刮器声,以及后座林老头压抑不住的、细微的牙齿打颤声。
苏浅浅从随车医疗包里拿出毯子和应急保温毯,递给秦烈,又找出一些简单的消毒清创用品。
秦烈接过,没有先管自己,而是将毯子扔到后座。
“盖上。”他的声音依旧沙哑。
林老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了一下,才颤抖着接过毯子,裹紧湿冷的身体。
越野车沿着海岸线行驶,暴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铅灰色的海浪在岸边疯狂地咆哮、扑打,卷起浑浊的泡沫。
终于,在一段远离居民区、只有嶙峋礁石和废弃灯塔的偏僻公路边,苏浅浅减慢车速,将车缓缓驶离主路,停在一片相对背风的、由几块巨大礁石形成的凹陷处。
熄火。
车内只剩下雨点敲打车顶的密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