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警服下的灰色幽灵(1/2)
林老头能感到自己的肺在火辣辣地收缩,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钝刀刮着喉咙。
污水的恶臭、铁锈的腥气、还有自己体内因为恐惧而溢出的酸腐汗味,混杂成令人作呕的粘稠物,堵塞了空气流动的最后缝隙。
他看着上方那个背对着他、正用肩膀死死顶着纹丝不动井盖的男人,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或者说,从脚下那逐渐上涨、发出骇人低吼的黑暗水渊)漫上来,淹没了心脏。
秦烈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额角的伤口在冰冷的刺激下突突直跳,右臂被钢管砸中的地方传来阵阵麻痹的胀痛,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肌肉纤维撕裂般的警告。
肺部的灼痛感越来越强,那是因为氧气含量正在被头顶那沉重的钢铁怪物、以及脚下不断逼近的死亡洪流合力压榨。
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在太阳穴里鼓噪的声音,咚咚,咚咚,与下方越来越响、仿佛随时要冲破这狭窄竖井的水声轰鸣混在一起。
时间,或者说是生命,正在被两只巨手挤压。
地面上,雨水如瀑,将整个海港市工地浇成一片泥泞的泽国。
苏浅浅跪在秦烈消失的那个井口边缘,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她的脸颊和脖颈。
她单薄的白大褂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因紧绷而微微颤抖的轮廓。
她的手指死死抠着井口粗糙的水泥边缘,指节泛白。
听诊器的耳件深埋在她的耳道,另一头,那个冰冷的金属听头,被她用尽全身力气按在井盖的铸铁表面。
她在听。
摒弃了地表一切嘈杂——雨声、远处隐约的警笛、其他警员焦急的呼喊、甚至自己心脏的狂跳。
听诊器能捕捉到极其细微的震动。
起初,只有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闷如雷的水流轰鸣,那是死亡逼近的伴奏。
然后,是水冲击管壁的哗哗声。
再然后……是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的……金属敲击声。
“咚…咚咚…咚……”
那是有人在敲击井盖下方!
用硬物!
三短一长,三短一长……是简单但明确的求救节奏,混杂在巨大的水声背景里,微弱得几乎要被吞没。
苏浅浅猛地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滴落,视线却死死锁定了不远处——那台像钢铁巨兽般瘫坐在井口正上方的黄色重型挖掘机。
它的履带沉重地碾压在井盖边缘,几乎将整个出口覆盖,庞大的身躯纹丝不动,成为一道冰冷的、合法的死亡屏障。
“赵工!”苏浅浅的声音尖利得划破雨幕,她转头,目光如手术刀般刺向躲在不远处工棚檐下、脸色惨白的工地负责人,“让人把这该死的机器挪开!立刻!”
赵工浑身一哆嗦,小跑过来,鞋子踩在泥水里噗嗤作响。
“苏……苏法医,不行啊!这是顾律师……不,是防汛指挥部下令启动的紧急排涝作业!这机器正在执行指令,没有命令不能动!而且……而且
“人命关天!”苏浅浅打断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凿出来的,“
“我……我……”赵工语无伦次,眼神躲闪,看向工棚另一侧。
顾修早已不在棚下,但他留下的无形压力,还有那句“执行指令是你的职责”,像枷锁一样捆住了赵工的胆量。
“苏法医,我们……我们得等特警队的救援,专业的……”
“等他们来收尸吗?!”苏浅浅猛地站起,不再看他。
她的目光扫过这片混乱的工地,最终定格在不远处停放的一辆海港市刑警支队的黑色重型越野警车。
那是秦烈的车,因为车况好,常用于现场勘查和追击。
她转身,冲了过去。
泥泞溅起,打湿她的裤腿。
拉开车门,钥匙还插在点火开关上——秦烈下车时总是这么急。
她坐上驾驶座,湿透的衣服立刻浸湿了真皮座椅。
双手握住方向盘,冰冷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强行凝固成一条直线。
没有时间了。下方的敲击声在听诊器里越来越微弱,间隔越来越长。
她拧动钥匙,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咆哮,在雨声中异常清晰。
挂挡,轻踩油门,沉重的车身微微一震。
“苏法医!你不能……!”赵工惊恐地冲上来,试图拉开车门。
苏浅浅看都没看他,眼神锐利如鹰,紧紧盯着前方那台黄色的挖掘机。
雨刮器疯狂摆动,将暴雨扫开,视野在摇晃中清晰了一瞬。
就是那个位置。挖掘机右侧的履带,正好压在井盖大约三分之一处。
她深吸一口气,脚下油门猛地一踩到底!
“嗡——!”
越野车引擎发出狂暴的怒吼,轮胎在泥泞中疯狂空转了一瞬,随即死死咬住地面,庞大的车身如同被激怒的犀牛,猛地向前窜出!
车灯在雨幕中划出两道雪亮的光柱,直刺那台黄色的钢铁巨兽。
赵工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其他几名围在附近的警员和工人也发出惊呼。
但苏浅浅的目标并非直接撞击——那可能会导致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
越野车在冲到距离挖掘机还有几米处时,一个急刹,车身在泥泞中横甩半圈停下。
她挂上P挡,几乎是踹开车门跳了下去。
暴雨瞬间再次将她吞没。
她踉跄着冲到车头,用力扳开绞盘的保险扣,然后以惊人的速度抽拉出带着巨大合金钩爪的钢索。
她的动作精准而迅猛,法医的冷静和此刻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在她身上融合。
拖着沉重的钢索,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向那台挖掘机。
泥水几乎没过她的小腿,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她来到挖掘机侧后方,仰头寻找。
履带高大,上面沾满泥浆。
她将合金钩爪奋力向上抛起!
一次,没够到。
第二次,钩爪“哐当”一声撞在履带板上,滑开。
第三次,她看准履带板之间的缝隙和可能的挂点,用尽臂力将钩爪再次甩出——这次,钩爪成功的卡进了履带负重轮之间的凹槽里,并且因为重力和震动,牢牢咬合!
钢索瞬间绷直!
苏浅浅跑回越野车旁,拉开车门,再次坐上驾驶座。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绞盘的控制钮拨到“收缆”模式,然后右手拇指死死按下了方向盘上的喇叭按钮——不是为了鸣笛,而是因为这款改装越野车的绞盘主开关和喇叭线路集成在一起,按下喇叭的同时会接通绞盘大功率电路。
“嗡嗡嗡——!!!”
绞盘电机发出令人牙酸的、超负荷运转的尖锐啸叫!
钢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回收、绷紧、绷紧、再绷紧!
“嘎……吱……吱……”
金属扭曲、摩擦的可怕声音响起。
钢索深深勒进了挖掘机履带的橡胶和泥土里,钩爪死死咬住金属履带板。
绞盘的力量与挖掘机那十几吨的自重开始了最原始的角力。
越野车的后轮在泥泞中疯狂打滑,空转,溅起半人高的泥浆。
车身在巨大的反作用力下剧烈颤抖,仿佛随时要被扯散架。
苏浅浅双手紧握方向盘,身体因为用力而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动啊……动啊……”她无声地祈祷,牙齿紧咬着下唇,几乎要渗出血。
“嘎——!!”
一声更加巨大、仿佛钢铁巨兽骨骼断裂的呻吟响起!
那台黄色的挖掘机,那台被顾修的指令“合法”压在井口的钢铁屏障,在绞盘钢索和越野车不顾一切的拖拽下,沉重的履带终于、极其缓慢地、带着碾碎泥泞和碎石的可怕声响,向前滑动了一米!
只是一米。
但压在井盖上的主要重量,瞬间移开了大半!
苏浅浅立刻松开绞盘开关,推开车门,再次冲向井口。
雨水模糊了视线,她用手抹开,只见那沉重的圆形铸铁井盖,边缘已经露出了一道缝隙,不再是被死死压住的状态。
她扑到井边,双手抓住井盖上那个半圆形的凹陷提手,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掀!
“起——来啊!!”
湿滑,沉重,锈蚀的铰链发出艰涩的摩擦声。
但这一次,它动了。
随着她嘶声力竭的呐喊和腰腿力量的爆发,井盖终于被掀开了一条足够大的缝隙!
一股浓烈到极致的、混合着污水、铁锈和腐败物的恶臭,如同实质的毒气般喷涌而出,熏得苏浅浅眼前一黑,几乎干呕。
但她死死撑住,没有松手。
缝隙里,先是一只沾满黑色淤泥和血污的手猛地伸出,死死扣住了井盖边缘。
然后是另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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