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殿(二)(2/2)
黎憐枝推開窗,手心的金色朝顏花印記亦随風消散,擡眸間,那汪墨荷般的瞳孔盛滿将落未落的露珠,最後只是彙聚為湖映襯着天朗氣清。她喃喃自語:“忘不掉的。”
接下來的十多天,奚仲卿始終沒有出現。黎憐枝每日除了去竹仁堂坐診半日,便是留在家中打理庭院。一開始的時候,圖靈眼睜睜看着她好幾次剛剛打滿一桶井水便因踩住衣裙灑了個乾乾淨淨,生火時常常熏得滿臉烏黑卻不見一絲火星,柴堆的木刺一次又一次紮入她的五指······
圖靈步步跟随在她的身側,從未見她掉過眼淚。後來黎憐枝每次只打半桶水,去鄰居趙大娘家學會了為竈爐通風,雙手磨出了一層薄繭不再輕易受傷。
可即使如此,圖靈依然在她持續輾轉難眠的夜裏眼眶發酸。雖然她不過是在這裏生活了幾日,亦知道大小家事都是奚仲卿在打理,也只有在她來到這個家的時候,黎憐枝執意把自己關在竈房,學會了做手擀面。
黎憐枝會許多家常菜,但圖靈最喜歡的還是沸水燙熟的擀得勁道清香的面皮,在粼山時,圖休亦經常做給她吃。
春夏時節,萬物瘋長,原本手指粗細的樹苗很快長到了手腕那麽粗。來家中問診的村民看到此景連連稱奇,還詢問黎憐枝栽種的方法,每次黎憐枝都會用再普通不過的照料方式搪塞過去,只是提這些事來,那雙重新燃起火苗的眼睛都會黯淡幾分。
好在奚仲卿做了完全的準備,沒有人問起她的丈夫去了哪裏。盡管如此,只要有一點引起黎憐枝難過的可能,圖靈都忍不住想要把那些村民全都趕走。
但是她什麽都做不了,只能咬着嘴唇蹲在黎憐枝身邊,看她把一棵桃樹的枝葉用手帕擦得發亮。
其實每次黎憐枝照顧這些果木時,澆水施肥都是致死量,每日她都未曾停下,忙得滿頭大汗,人也漸漸消瘦了一圈。好在這些樹木大概是沾染了奚仲卿的神力,十幾天過去了,它們的根部不僅沒有燒壞,還擎起大片綠蔭。
庭院瑣事處理起來愈發得心應手,黎憐枝除了拼命看爛熟于心的醫書,便多了許多發呆的日子。
正當圖靈不覺憂心的時候,一日清晨,三四位村民用拉車拖來一位重傷的修士。那人雖身着玄色衣衫,但亦能看出身上深深淺淺的痕跡皆是被鮮血染透了,滿是刀鋒的面容幾乎辨不出五官原本的樣子,唯有那刀鋒般的下颌透露着習武之人慣有的硬朗與堅毅。
“黎大夫,前幾日黑豆偷溜出村子險些遇害,是這位大俠救了他。近幾日大俠日夜守護這裏不肯入村,懇請您救救他吧。”
“就讓他留在這裏吧。”黎憐枝答應下來,村民們得知她行醫時不喜有太多人在身邊,于是道謝後匆匆離開了。
經過半月的勞作,黎憐枝的身體強健了不少,她憑一己之力支撐着那位修士時回到房間時,圖靈看到了那位修士後頸與腕部皆是經脈烏黑。她驀地想起那日見到顏貞的光景,料想此人若不是中毒便是身中煞氣。
只是若是煞氣,一旦發作,黎憐枝一界凡人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奈何無論她揮手還是想要抓住黎憐枝的衣袖試圖阻止她皆無濟于事,最後只能任由黎憐枝穿過她的半個身體,不斷往返于竈房煎藥和照顧病人之間,一夜不眠不休。
“哐當——”圖靈一個激靈睜開眼睛,這才發現自己在變成靈體後第一次睡了過去。
黎憐枝手執銀針背對着她,床上的人似乎已經醒了過來,圖靈急忙幾步飄到她的身側。
沾染了些許血跡的匕首掉落在床側,昨日昏迷的人支着半邊身體,除了手腕上的汩汩血痕,臉上的刀疤已經全然不見了。奚仲卿雖然為人溫和但總隔着一層融不開湖泊霜雪般的隔閡,而眼前的人眼眸深邃,膚色微黑,自帶深海林間的曠野氣息。
他拔掉右手虎口處的銀針,苦笑道:“我已身中煞氣,若不先挑斷我的手筋,失控時你不會是我的對手。”
黎憐枝目光堅定:“我是大夫,從不傷人。”
“迂腐。”修士面色一沉,陡然如獵豹般俯沖過來,黎憐枝脫手的銀針偏了半寸,被對面的人緊緊鉗制住手腕,“這就是有無靈力的區別。”
恩将仇報!圖靈憤憤咒罵着張牙舞爪,突然她看到修士變了神色,垂下頭退後兩步向黎憐枝作揖。
“抱歉。我已知自己時日無多,剛剛是想試試姑娘是否适合修煉。”修士說完,擡頭時卻是眼睛一亮,“姑娘根骨齊佳,在下願将一身修為奉上。”
黎憐枝搖搖頭:“即使因為煞氣走火入魔,若你就此放棄修煉,亦可安度餘生。”
“從未有人會拒絕送上門的靈力,你可知道,修煉之人可延年益壽。當你有了更多的時日,若想實現什麽抱負,皆不在話下!”修士眼中的光芒和窗外的春光一樣燦爛。
“生死有命,我不需要這些。”黎憐枝說完,起身拎起門外的肥料繼續去施肥了。
許知言幾人在村外留下結界後從未踏足這裏,結界開始出現裂痕,修士時而精神奕奕地去與煞氣交戰,時而拖着殘軀回到這裏休憩療養。
三日後,黎憐枝将藥碗在茶桌上重重一頓,對床上的人沒好氣道:“若再這樣下去,就算用光我珍藏的所有草藥也救不回你這大羅神仙的命。”
修士嗤笑一聲,看到面前的人突然臉色蒼白捂住嘴唇跑了出去,一時詫異:“喂······”
之前黎憐枝雖然休息甚少,但整個人從未受過多影響,圖靈猜測是飲了奚仲卿神血的緣故。眼下情況突變,圖靈步步跟了上去。
腰間玉佩上的彼岸花忽然暈開層層紅光,一道稚嫩的童聲幽幽飄了出來,圖靈不覺頓住腳步。
“主人主人,大事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