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悲(2/2)
最後那一刻,他還是猶豫了。此前跟随岳瀾生修習的是劍術亦是心法,催動心法的那一瞬便如同一簇火苗随風而起,在他丹田內燃盡燎原之勢。
他還從未體會過普通人的一生是什麽樣子,不,他體會過。在被姜家找到之前的那些日子,養父雖然家境貧寒,但每次做肉菜都把最多的肉留給他,冬日的襖子永遠是舊的,他身上棉衣永遠蓬松又柔軟。這樣想來,做一個普通人亦有許多美好光景。
“喂,快點起來!”姜佩沒好氣地拍他的臉。一想到等會又要被罵,姜佩整個人都煩躁得不行。
大火過後只剩一片荒原,體內似乎還殘留着一塊溫玉在緩緩流轉。臉上吃痛,楠信緩緩睜開眼睛,看到姜佩屈膝坐在不遠處,他擡手張開指節,意外發現自己竟能彙聚出一團靈力。
為了護住兩人的心脈,他本就不多的靈力現在分毫不剩。姜佩有些嘟嘟囔囔着,聲音越來越小:“你的靈核救不回來了,我就把我的分了一半給你。日後能不能修煉我不管啊······沒事了就快起來,禦劍帶我回仙門!”
楠信唇齒一張:“你的靈核?惡心。不過,憑借這靈核跟随我也算是升階了。”
姜佩正要發作,卻見眼前的人喚出佩劍一把他薅起來:“一會兒抓穩了,掉下去我絕對不救你。”
*
月光沒入雲層,庭院各處燭火長明,整個鹿鳴宮只聽得到此起彼伏綿延如風的蟲鳴。
“大師兄!”守衛在鹿鳴宮的弟子眼看岳隺直沖入內,得知他遲早繼任掌門,亦不敢輕易阻攔,只能緊緊跟随極力勸說,“掌門受了重傷,副掌門交待過誰都不能,不能進來。不然大師兄還是——”
“大師兄!那邊是掌門禁地,不可擅闖!”
轉過表面名為掌門寝殿的居所,後院中有一座僅供掌門修煉供奉的祠堂。這裏常年門窗緊閉,除掌門外從未有人踏足此處。
一聲驚呼後,有十數人四面八方疾步而來,只是他們哪裏是岳隺的對手,不過一陣掌風的功夫,所有人皆被掀翻在地,再也爬不起來。
“阿岳回來了,我正準備去尋你。仙門不可一日無主,繼任掌門之事也該提上日程了。”許知言自他身後的寝殿款款而來,說完後似是剛剛發現眼前的異樣,故作驚訝道,“阿岳這是怎麽了?”
無悲通體燃燒着一團白焰,岳隺沒有轉身:“若是許長老亦要阻攔我,我定然不會客氣。”
“哐當——”兩柄長劍驟然從岳隺前方的祠堂破窗而出,随之而來的是擁疊在一起的兩個身影,岳隺施術接住二人。看清滿是血污的兩張面孔,丹田處似是又多了一道裂痕,牽扯着腹部一陣震顫:“奚珏,師父!”
岳隺正要走上前為二人檢查傷勢,只見奚珏對他暗暗搖了搖頭。想到此前楠信種種行徑,幕後之人難免不是與他相近之人,靈丹與他的仙骨皆有碎裂之勢,若是一戰他已經沒有什麽選擇的餘地了。
有一個人還在等他,他不再猶豫持劍側過身,卻為幾日不見許知言人不人鬼不鬼的那副樣子吃了一驚。
“你居然還活着。”許知言逆光對着三人,兩頰瘦削凹陷,鬓角稀疏的灰白發絲映襯着眉下的那兩個黑洞宛若吸食他身體血肉的巨口。他陡然眼神淩厲,對岳隺道,“阿岳你過來,他們都被煞氣控制住了。日後你必定會坐上掌門之位,掌門定然希望你以大局為重,必要時解決了她們。”
夜風拂去缥缈朦胧,滿院燈芯一顫,明月重又灑落銀輝,忽見天地遼闊。那夜的三千玉階似乎又重現眼前,岳瀾生衣襟上的大片血跡攪碎他眼底沉寂的玄冰:“圖靈在哪兒?”
許知言似是咧開了嘴角,只是太陽xue愈發凹陷下去:“阿岳你過來,待忙完今日,師兄便會将掌門之位傳于你。”
岳瀾生服下奚珏一直帶着身上的丹藥,不多時那張青灰色的面孔終于恢複了些許血色,她支撐着身體爬起來催促道:“穿過祠堂便是同悲洞,快去救圖靈!邪不壓正,只要我還有一口氣,他就不是我的對手。走!”
一直守在身側的奚珏亦對他點點頭。
“岳隺!你可不要讓掌門失望!今日你一旦放棄,便與掌門之位無緣,再也沒有回頭路了!”許知言突然發瘋般地大喊,“你可知道這一步犧牲了多少人的心血,你——我的乖徒兒來了,信兒快來,掌門之位馬上就是你的了。”
半空中聞聲驟然掉落兩個人,身後傳來楠信的痛呼:“師父,收手吧!”
岳隺捏訣向祠堂疾行,沒有回頭。
祠堂周圍布置了有金色閃電游動的結界,岳隺人劍合一劈入結界時卻閃身撲了一個空,那層結界未有阻攔他的意思。殿堂內并無神像,卻自他入門那刻起後背便升起如小山般沉重的威壓。案臺上只有三根手腕粗的香火,雲霧自上蒸騰卻又轉瞬消散。
地面上三五步便有一個可穿行千裏的法陣,然大多已被劍痕摧毀,只有一方磨盤大小的法陣依舊金光閃爍,岳隺正要走過去,忽然聽到案臺上方傳來奚萬塵的聲音:
“阿靈,你到底還在堅持什麽?你把最有希望救你的兩個人送出去,沒有人會來了。”
原本有神像坐鎮的蓮花坐臺是空的,捕捉到牆壁上片刻扭曲的光影,岳隺提劍一躍而上,随即腳下一空落入一處石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