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顏之有理:成長任務二·六(2/2)
黃縣令此話說得不含水分,在翠溪縣一乾官員幾乎被一網打盡的當下,清清白白的江硯顯得尤為可貴。
“你之前應該能感覺到,比起你,本官更倚重張典史和萬主簿。”
江硯說:“我年輕,做事不如這兩位老成持重。”
“不!論年輕,本官難道不夠年輕嗎?本官怎麽會以一個人的歲數,作為判斷其能力的标準呢。”
黃縣令說:“這非你之故,都是本官識人不明,受人蒙騙,這才讓你的才能得不到施展。”
說罷,黃縣令走到書架前,打開裝滿信件的匣子,取出一封已有些發黃的信件,遞給江硯:“你打開看看。”
江硯一眼辨認出,信上的字跡是前縣尊的。讀信時,他的表情數度變化,從震驚到訝異再到咬牙切齒,最後把信拍在桌上時,已經是氣得渾身發抖。
“這是污蔑,簡直欺人太甚。”
江硯喊道。
前縣尊竟然在給黃縣令的信中評判他:此人貪慕富貴、失卻風骨,背親棄養、違逆孝道,屍位素餐,簡直是個只知道阿谀上官的鼠輩,哪配為官。
“縣尊大人,背親棄養乃無稽之談,”江硯解釋道:“因前縣尊夫人不喜我娘的出身,時有為難,我不忍她受辱,這才想着将她送回鄉下……”
不過,孫氏害怕兒子被诟病,沒有同意。
“江老夫人其實是受你帶累,”黃縣令出身不一樣,政治素養比江硯高得多,已發覺其中的貓膩,問道:“我記得,你座師是劉澄俗,對吧?”
澄俗是官職,全稱為澄俗司直,從六品,乃州府的監察官員。凡貪腐案件,需遞交他處審查。
江硯中舉那一屆的鄉試主考官,正是劉澄俗。中舉之人,都能算作他的門生。
得知府試選缺的消息,江硯自然也給這位座師送過禮,自覺能補到翠溪縣這個上縣的缺,和他花錢走通各處關節脫不開關系。
黃縣令說:“你啊,補官的時機不巧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江硯做官五年,此時才恍然大悟:原來,當年的翠溪縣縣丞一職其實是個坑。
難怪他一到任就慘坐冷板凳,不被允許接觸縣裏的大小事務。前縣尊夫人更是百般針對家中的老娘和妻子,行徑堪稱蠻橫無理。
實不怪他一家子遭受排擠。
彼時剛齊心貪污大筆贓款的縣衙,遇到空降而來的他。本地戶籍、由府衙委派、座師澄俗司直、時間巧合,這些條件加起來,人人看到他,都會覺得他臉上寫着一行字——我是來調查大壩貪腐案的卧底。
倒黴!
真倒黴!
誰讓前翠溪縣丞病逝得這麽巧呢?
想到此處,江硯後背一寒:前縣丞真的是病死的嗎?
“你受的委屈,本官心裏都有數,不久就能替你找回來。不提從前,只看現在。”
黃縣令唉聲嘆氣起來,說道:“大壩加固,只有陸公能辦到。你常年待在翠溪縣,對上京的人和事恐怕并不清楚。這位陸公昔年為三品京官,與各部大臣同朝論政,如今身上雖然沒有一官半職,但在士林中的聲望之高,常人難以想象。總之,絕不是你我可以随意逼迫驅使之人。”
“要想他為我們辦事,必得他真心願意才行。否則,引來的事端未必比大壩坍塌造成的後果小。”
江硯斟酌着開口:“您的意思是……”
黃縣令笑道:“呦呦要的東西——一萬兩白銀!如此簡單,并非不可達成之事。你我應該感到慶幸才對。”
江硯躊躇道:“下官的岳家是商籍,我夫人若是大張旗鼓地經商,恐怕會招惹許多麻煩。”
“這一點你不用擔心,江夫人是奉命經商,本官以官帽擔保,你所擔心之事絕不會發生。觀瀾啊……”
黃縣令叫出江硯的字,再一次拉住他的手,情真意切道:“我眼前這一關,實在難過。你要是願意助我一臂之力,便是我心腹之人,如左右的臂膀一樣,不可舍棄。來日我到府城,你為都府官員,我回上京,你就是京官。觀瀾啊……”
對于孩童,難誘之以利。
可對手底下的官員,黃縣令手拿把掐。
江硯何曾被如此許之利益拉攏過,激動得渾身顫抖,回握黃縣令的手說:“我夫妻二人但憑黃大人驅使,絕無二話。”
黃縣令說:“叫什麽大人,直接叫我‘道運’吧。”
“豈敢,”江硯連忙推拒。
“觀瀾太過守禮了。”
黃縣令這樣說着,一把拉着江硯往靜瑞院走去。
路過庭院假山景觀時,他忽地站住腳,回身叮囑道:“觀瀾啊,你既答應陸公的要求,便一定要做到。嫂夫人行商賺錢需勤勤懇懇,不可有絲毫懈怠,一定要在約定時間內在呦呦的賬戶中存夠一萬兩白銀。否則,陸公只要點評你一句‘無信之人’,你的仕途也就走到頭了。一個弄不好,連頭上的這一頂官帽也保不住。”
江硯:“……”
他腳步一頓,心中咯噔一聲響。後果這麽嚴重,需得斟酌一番。
可還不等他反應過來,已經被黃縣令拉進堂中。
堂內衆人已經用完晚膳,黃縣令坐回原來的位置,笑着看向江硯。
江硯額頭冒起冷汗,背後的衣服已經濕透了。他意識到自己答應得太快了——剛弄明白一個坑,又已經掉進另一個坑裏。
可如今已是騎虎難下。
黃縣令催促道:“觀瀾不是有話要說嗎?快說吧。”
江硯知道他得罪不起黃縣令,只得心一橫對陸無謀抱拳說:“陸公的要求,我夫妻二人應下了。”
錢沅沅轉過頭,不可置信地看向江硯。
江硯此時卻根本無心留意她的反應。
……
夜風微涼,母女二人沉默着走出靜瑞院,一人在前,一人在後。
忽然,走在前面的錢沅沅停下腳步,看着自己的影子,絮絮叨叨道:“你外家是商戶,大行商賈之事會讓我和你爹引來诟病。”
玩家小姐伸出手說:“抱我!”
桃子正要蹲下來,溫彥已經一把撈起她,送上肩頭。
玩家小姐坐在少年的肩膀上,比原先預先的與錢沅沅身高齊平,變成高對方半個頭。自覺氣勢大漲,高興地拍了拍少年的頭。顱頂是一個很好的安放小手之處,她便沒挪開手。
玩家小姐問:“約定已經達成,你覺得我能更改嗎?”
黃縣令不會同意。
恐怕現在連錢沅沅口中會備受诟病的另一人,都不願意讓大好機會溜掉。
這件事情裏,真正受壓迫的其實只有一個人。
那就是錢沅沅。
錢沅沅何嘗不知道這一點,驟然被徹底點破心裏的那點希望。她終于忍不住,說出:“你知不知道,你随口的一句話,給我惹了天大的麻煩?”
“擡起頭看着我,”玩家小姐冷聲說道。
她聲音很好聽,讓人不自覺遵從。錢沅沅擡起頭來,看到高坐在少年肩膀上的女兒。身着一襲曲裾深衣,在這個沒有月亮的夜晚,她就是高懸的明月,皎潔明亮,神聖不可侵犯。
“請你搞清楚,提出要一萬兩白銀的是我,可答應這件事的是江硯。”
錢沅沅下意識道:“你怎可直呼你爹的大名……”
玩家小姐直接氣笑了。
“世界上怎麽會有你這種被人賣了,還替他數錢的蠢貨啊。你好歹是江硯兩個孩子的娘,他做下決定卻連和你商議都不曾,為何?只因你在這個家裏,全無自我,也沒有獨立的人格。”
錢沅沅辯解道:“你爹或許只是沒來得及和我商量……”
玩家小姐居高臨下地看着錢沅沅,視線仿佛穿透了眼前之人淩亂的衣裙和血肉構成的胸膛,可她看到的并不是一顆跳動的心髒,而是一串綠色的代碼。
這一刻,玩家小姐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錢沅沅只是一個NPC而已。
真奇怪,自己為什麽會在上周目和NPC産生感情?
不論是親情也好,愛情也罷,分明就是物種相同的生物之間才會有的羁絆。
因為全息游戲裏的一切都太真實了嗎?
還是因為她把自己當作江家的一員,和錢沅沅共情太過,所以才喪失了自我。
這明明是游戲。
她明明是游戲玩家啊!
明明,游戲玩家和NPC根本不是同一個維度的生物——談何感情。
“盡管自我欺騙的過日子吧。”
看着她,玩家小姐毫無憐憫地評判道:“活成這樣,你真可悲。”
不過,這也不怪你。
玩家小姐心想:可能你的底層代碼就是“人格缺失”吧。
玩家小姐徹底失去和錢沅沅交流的欲望,拍拍座駕的腦袋,吩咐道:“回去了。”
溫彥無不聽從,快步離開。
她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徒留錢沅沅張大嘴巴,愕然站在原地,腦中一遍一遍地回放着女兒剛才的神情和語氣,那樣的冰冷、如此的輕蔑,漂亮的一對圓眼睛裏沒有往日對母親的依賴,只有漠視。
每一個字都如一把尖銳無比的刀,輕易撬動她心牆。
她開始思考。
她開始反省。
她一直、一直僵硬着身軀,就這麽站在原地,身邊跟随的金穗和丫鬟銀珠根本不敢說話,也不敢動。
半個時辰後,錢沅沅終于動了。她深深呼出一口氣,無力地靠着圍牆,伸手捂住臉。
正因為痛苦,她才清楚意識到,呦呦說的其實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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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是屬于玩家小姐的至明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