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柔鄉(2/2)
希望這個陣法,能指引她找到正确的宿命。
幽幽轉過最後的念頭,她便昏昏然失去了意識。
眼皮刺刺的,視野裏暗中帶紅。
賀青儉意識回籠之時,記憶仍停在躲避弑心追捕那幕,她驟然擡眼,眸中飽含敵意,不期然卻撞進滿目日光。
這是個有太陽的地方。
斷不會是鑄魔城。
至少不是鑄魔城。
一股暴烈的喜悅兜頭砸下。
從上憫崖底到鑄魔城,堪稱才出狼窩,又如虎xue,就在她以為運氣已差到極點之時,命運許給她一記觸底反彈。
她沒落崖也沒墜海,更沒歘地出現在弑心狗窩,而是活生生地、醒來在一個陽光耀目的人間。
待視野緩慢地、也愉悅地适應了強光,賀青儉的視線聚焦。
于是,一張臉闖進眼簾。
這是張男子的臉。
年齡約莫十三四,已能從略顯稚嫩的五官窺見幾分男人氣概。
很俊俏的小哥哥。
可惜眉目淡漠,看起來清清冷冷,不怎麽近人情。
“我怎麽在這兒?”她試探問。
此時此刻,她躺的地方是一張床。
一種半離譜半合理的擔憂油然而生——她不會避開弑心的狗窩,卻被傳來了面前少年的被窩吧。
盡管她還小,也尚未接受過相關教育,可鑄魔城中耳濡目染,多少知道這樣不太得體。
“我也很想問,你為什麽在這兒。”少年答話時沒有表情,可賀青儉就是覺得他皮下有一股隐藏的、類似“你就裝吧”的嘲諷。
作為一個有點身份、也有點秘密的人,行走江湖最忌諱毫無城府地自報家門。
“我不記得了,一睜眼就是這樣,”賀青儉做作地敲敲腦殼,裝傻略過這一問,禮節性演繹一番後,反試探起對方底細:“這兒是你家?”
“不是。”
“那……”
“此地名‘溫柔鄉’,我是來賺錢的。”
錢!
這玩意兒賀青儉也很需要。
新的生活已經開啓,她得攢點家底好好過後面的日子。
少年就見她驀地綻開個谄媚的笑:“我能跟你一起賺麽?”
少年:“。”
“我說了,此地名‘溫柔鄉’。”
賀青儉不知他為何重複此名,沒有感情地點頭恭維:“嗯嗯,‘溫柔鄉’好啊,好名字。”
少年:“。”
他又不說話了。
不僅不再說話,還轉過身子背對着她。
賀青儉受鑄魔城磋磨這許多時日,喜愛說笑的天性泯滅大半,也不是熱臉貼冷屁股的性子。
他不說話,她就也不說,兩個人在屋子裏靜靜坐着,落針可聞。
屋子裏靜,外頭就更顯熱鬧,男聲女聲交雜着傳來,薄薄一層門板阻隔不住。
細聽不難分辨這些男聲多沾染醉意,女聲則是讨好的嬌俏。
在鑄魔城上殺人課時,賀青儉學過,每到一個新地方都要先觀察地形。
她把注意力從少年身上抽走,謹慎起身,貓步踱至門口,扒着門縫往外看。
寥寥幾個動作卻經過了一番設計,表情也煞有介事,不乏在少年面前展現自己有點厲害的心思。
漂亮的眼睛裏四分沉着三分警惕,又夾三分凝重,對上門縫,還沒從窄窄一條縫隙裏瞧清外頭情況,眼睛和門縫之間兀地插入一只手掌。
手伸來得突然,賀青儉不由微怔。
雖被弑心封了靈脈,但她的敏銳還在,此人無端伸手過來,她竟毫無覺察。
從手掌沿小臂、大臂,再到肩膀,一路看回那張俊俏的少年臉,賀青儉帶着探究再度審視他。
“非禮勿視。”少年一板一眼說。
非什麽禮?
“你不能被人看?”賀青儉就問。
少年:“。”
“不是不讓你看我。”他眼神示意門外,“外面,非禮勿視。”
“外面怎麽了?”他這樣說,賀青儉反而更想看了。
她試圖扒拉開他的手,無奈那手臂像一塊鐵板,她使出渾身力氣都挪不動分毫。
無力。
她不由又懷念起那條被弑心封印的靈脈。
聽說開靈脈後,渾身力量将大增,若非遭此橫禍,她何至淪落至此,被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娃娃壓制?!
悲從中來,賀青儉鼻腔酸澀,下意識吸了吸。
“怎麽像要哭了?”身前少年聞聲鎖眉,望向她的目光裏帶幾分難以置信的意味,“你就這麽想看?!”
賀青儉冷哼:“跟你說不明白!”
瞧這少年一身白淨皮肉,不似吃過什麽苦,哪裏懂得她的辛酸處。
……
女孩瞪他一眼,怒氣沖沖地坐回榻上。
望着她背影,顧蘭年感到費解。
眼前的生物似乎比當前處境更難闡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