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柔鄉(1/2)
溫柔鄉
珈筠花了點小錢,買到消息:今日赤襟臺上,爐中是弑心從前最得力的下屬,不知怎麽惹惱了他,與一塊隕鐵一同被他投入爐中,以血肉祭隕鐵來鑄劍。
不止于此,為加深懲罰,弑心還給那人喂了不死丹藥,可保她活到血劍鑄成那天,眼睜睜、清醒地看着自己一日日走向灰飛煙滅。
是人都會有同理心,何況珈筠剛被封靈脈,情緒游走在爆發邊沿,未經深思熟慮,她沖動做下決定:她要毀了他的劍,來祭她那根靈脈。
當夜,珈筠偷潛回赤襟臺,費了些心思搞定守爐人,滅掉爐底火,任由滾燙的熔爐冷卻。
巧合的是,當夜恰為十五,神劍将成的前一天。
珈筠臉頰被濃濃煙氣熏得發黑,但塵灰掩不去倔強神色。
心頭火随爐底火一并熄滅,她堪堪回神,忽不知該往何處去,墜入大禍臨頭前的空茫。
她沒有看爐中的人。
那人渾身血肉全化了,與靈鐵融成一團。
她無法控制自己在看向他時,目光裏不含一絲探究或是悲憫。
她怕刺傷了他。
“小姑娘。”爐中人倒主動與她搭話,聲音雖被連日煙塵熏得嘶啞,仍不難聽出是道女聲。
珈筠表情木木地,這才轉頭看去。
“毀了弑心狗賊的劍,你不想活了?”
“想活。”對她口中“狗賊”二字深表贊同,珈筠便也跟着說,“但就算我一味屈服于狗賊,狗賊也不會讓我好好活,那麽活着沒意思,不如痛快痛快。”
她答完,竟見爐中女人扯唇笑了下,這一笑抽動臉頰,濕噠噠滑落小塊爛肉,可這人笑意并未收斂。
珈筠覺得這女人很樂觀,不由又多看她一眼。
“我也想活。”就聽她說,“小孩,你救我一命,我合該好好謝你。”
女人要謝,珈筠卻怕自己沒命受,何況……爐底火雖已滅,可她看起來并不能活了。
她神色不會藏事,所思毫不意外被女人猜到。
“今夜寅時此劍将成,你若不滅爐火,再過一個多時辰,我便将以魂祭劍灰飛煙滅。”爐中女人說,“但你中斷了鑄劍過程,一切逆轉,便成了隕鐵祭我。我肉身雖毀,劍魂卻已成,只要找到合适肉軀,便可借屍還魂。”
借屍還魂是樁邪術。
鑄魔城不養廢物,她昔日能成為弑心很得力的手下,本事自不會小。
珈筠不明白借屍還魂如何操作,也懶得過問,夜風幽幽,冷意澆滅她一腔沖動的熱血。
她忽然有點怕死,在這月黑風高夜,還生出些自憐的心思——她才這麽小,卻很快要死了。
見她深情凄怆,一雙漂亮的眼裏隐有水光閃動,女人看不得如此,忙道:“哎哎哎,別哭。”
“我沒有哭。”珈筠強調。
她明明很剛強地忍住了。
“行行……”女人不與她争辯,不多時弑心的人定會追過來,她們沒多少閑話時間。
她言簡意赅:“從此處南行一千六百四十七米,再東行兩千五百三十四米,有片曼珠沙華叢,我在那裏設了逃生法陣,可惜沒能用上,現在便宜你了。
“你找到自西向東第十一列、自北向南第二十九朵藍色曼珠沙華,在其南側站定,落腳地便是陣法中心。
“你需要先說出第一道暗號密鑰‘弑心狗賊不得好死’,左腳随着重跺三下,再說第二道暗號密鑰‘狗賊弑心不得超生’,然後右腳跺四下,做完這些,陣法會傳送你去世間某個地方。”
“哪個地方?”珈筠聽愣了,眨巴着大眼睛回神,在心底默念兩遍暗號密鑰,只覺朗朗上口,煞是好記。
“不知道。”女人卻答。
“不是你自己弄的法陣麽?”
“但我當前技藝不精,尚不能選擇去哪,一切全憑運氣。”女人看起來很不靠譜,“你若運氣不好,不無傳入海底或懸崖下就此喪命的可能。再往恐怖裏暢想,傳進弑心狗賊的狗被窩,也是有一定概率的。”
那可真是太驚悚了。
珈筠小小的肩膀惡心得一抖。
“去不去在你。”女人并不強求,悠悠然打了個哈欠,打到一半雙眸倏然一亮,“找到了!”
“哈哈哈哈天不絕我!”她大笑起來,“漂亮寶貝兒,剛剛我發現一具新死的肉身與我魂魄還算适配,我先走一步,祝你好運!”
轉折來得突然,珈筠還懵懵的,她反應慢半拍,點了下頭,少頃又點兩下:“重生快樂,有緣再見。”
聽到這句“有緣再見”,女人如受啓發,最後追問了句:“還沒問你叫什麽名字。”
珈筠的名字是弑心取的,她不想說。
女人見狀便道:“我從前叫賀蘭儉,你我相識一場,算有緣分,要不你取個相似的?就當姊妹名了。
“況且……還魂後,這一世的事我恐怕不能清晰記得,你叫與我這一世相似的名字,我潛意識裏總歸會對你多些好感。”
珈筠簡單想了想:“那我叫賀青儉吧。青出于藍勝于藍,我以後努力設計出能選擇傳送地點的陣法。”
賀蘭儉聞言,眉毛皺成一團:“你長得這樣好看,怎如此沒文化?我姓賀蘭,不是那個藍。”
賀青儉不知長得好看為何就不能沒文化,她只是有些傷感——很快,她就不再長得這麽好看了。
“罷了,”時候已不早,賀蘭儉最後說,“今晚若順利活下來,記得去七曜山找我,我的新皮叫南鶴雙,白鶴成雙的鶴雙,祝你好運。”她又說了一次。
随她話音落下,冷卻的爐中傳來“撲通”一聲。
賀青儉聞聲瞥去,就見爐中人那顆碩果僅存的腦袋從早已熔化的脖頸上絲滑滾落。
賀蘭儉消失了。
去七什麽山做了南鶴雙。
與此同時,大抵感應到鑄了數月的劍未成,遠處傳來騷動。
應是弑心派了人過來。
再無時間可耽擱,賀青儉忙沿着賀蘭儉告知的路線發命狂奔。
風被她落在身後。
自從來到鑄魔城,她許久未有如此暢快之感。
明月不語,緘默投下自由的光暈。
賀青儉找到那株曼珠沙華,痛快地對出暗號密鑰,酣暢淋漓地重重跺腳。
右腳第四下跺過後,足底倏然一軟,她感到一種塌陷。
極致的眩暈迫使她無可避免閉上眼。
無論傳到哪兒,總比坐以待斃好吧。
既是随機傳送,便有好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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