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憐幽草(2/2)
顧蘭年趕着赴星鴉村之行,乾脆利落抽身,未理會身後名。
葉臯憫将他的離開抹黑為“公然叛出山門”,他也沒多在意。
如腳程夠快,趕着最後開放時限抵達星鴉村其實不難。
只沒想到葉臯憫一不做二不休,為殺他下了死手,代表七曜山諸位掌峰以少主失德為由收回掌門印,并聯合沿途各門派對他發起追殺,而那已太久沒有動靜的同心蠱又發作得這般不合時宜……
前陣子為引渡枉死大哥的魂魄加救治春春,他本就元氣大損,胸口的傷又還沒養好,內外傷交加,兼有同心蠱之痛攪擾心神,傷重孤狼不敢戀戰,他且避且退,不知不覺竟來到一處崖邊。
崖畔立巨石,石上雕刻二字,顧蘭年鳳眼微眯,卻無濟于事,他疼得雙眼發花,無論如何都不能看清,只聞後方人聲漸近,有人發現他行蹤,正朝這邊追來,腳步聲亂,料想人數不少,硬鬥優勢不大,他當機立斷墜崖脫身。
對修為不低的修士,墜崖并非想象中兇險,以靈力及時催動本命劍,劍身可托住血軀平穩落地。
顧蘭年下墜同時,立即召喚本命劍,靜待瞬息,那劍竟毫無動靜,像是死了。
更準确說,“死”的并非是劍,而是……他的靈力不能用了。
劇痛磋磨下略顯遲緩的大腦此刻終于後知後覺回神:崖畔巨石上刻的兩個大字撥開迷霧,在他腦海裏徐徐顯露真容——竟是“上憫”。
不同于普通懸崖,上憫崖禁用靈力,一旦自此崖墜落,任你是修士還是凡人,修為高到何等境地,墜落後都只有粉身碎骨的份。
人極度無奈之時真的會發笑。
反應過來的瞬間,顧蘭年第一反應竟是扯了扯唇角。
這一笑将奔波中漸趨麻木的七情六欲敲開條罅隙,鋪天蓋地的情緒尖嘯着争先恐後襲上心頭。
百味雜陳。
第一味是遺憾。
那夜密室一別,轉眼陰陽兩隔,竟是不複再見。
他真是很遺憾,這一生死到臨頭,最後留給她的竟是那樣多的恨。
第二味是疑惑。
獵獵風裏,胸口的貫穿傷再度撕裂,與同心蠱混在一起作痛。
那道傷終究避開了心髒,就像過往她以蠱算計他的日日月月,其實也不乏好時光。
不知獲悉他死訊後,在她心裏,難過與快意,究竟哪一樣更多?
他自己又希望哪一樣更多?
上憫崖是當世最高的一座崖。從崖頂到崖底,溫度一路變幻,墜落途中如經四季。
崖頂還是蔥蔥郁郁,覆蓋盎然綠意,越往下落,溫度卻越低,花草漸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厚厚冰層。
感受着這冷意,顧蘭年知道他即将落地,心髒下意識地瑟縮。
第三味,一點模糊的思念油然探頭,旋轉跳躍着框進他短暫浮生的走馬燈。
那把劍自他胸口抽出,他們在年應為的寝房短暫聚首,腐蝕他小臂的毒水收回匣中,仿佛從不曾刻骨地痛過;
她深深地、也恨恨地、帶着驚懼看他許久,眼皮倦然阖起,倒回開靈脈後的昏迷,山下緊緊的、含淚的擁抱也分開,她淡淡敬他一盞酒,從幻境的深山黑水退回竹林,又一路退到潇潇林域的大門外,他以柳恺安的臉與她四目相對;
他們一句又一句争吵,一次又一次解蠱,每一次都比前一次少幾分投入,又添一些生疏,最終來到初見時的山洞,她眸光搖漾着、試探地告訴他,她與他一起中了鑄魔城的同心蠱……
至此,走馬燈再往前兜轉,其中風景便不再有她。
待這場兜轉結束,下一生,亦不會再有她。
上憫崖下方苦寒,難生寸草,他的痛覺在萬物凋零之地,不合時宜地複蘇,在賀青儉劍下幸免于難的心髒泛起破冰般裂痛。
記憶猶在回溯,一幕幕翻得飛快,在她到來前,畫面裏唯有賣力修煉與被白道臻訓斥的場景。
終于,他看到幼年小小的他偷溜下山。
他短暫獲得自由,卻發現自己已不會自由,像一只茫然的籠中雀,措手不及對上無垠天空,茫然至微微惶恐。
然後,一只同樣孤獨的、也迷茫的手牽起了他的……
顧蘭年拼力凝神,想要看清那手的主人,卻在夢幻泡影般如血日光下,見到了走馬燈裏那張匆匆流逝的臉。
這一眼撥動走馬燈逆轉,萬般情節失而複得。
是回光返照吧,顧蘭年想,應謝天意憐幽草,托幻覺許她最後送他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