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事(2/2)
時候已差不多,賀青儉拿出早已備好的藥,準備先撂倒院中兜轉的守衛,再親手取了年應為狗頭。
而就在這時,下方屋內傳來另一道聲音,沖撞了她的計劃。
“母親。”
一聲簡短稱謂猶如魔咒,沙雪凝登時噤聲,兩個眼圈通紅,幾欲落淚。
“我亂說的,我沒有盼你死,放過我吧,我求你……放過我……”她低聲嘀咕不休。
直到年應為不耐煩出聲:“是阖兒。”
“你身子有恙,就去裏面待着。”他試圖把人支離。
“我看母親康健得很,去裏面做什麽?”但聽門“吱呀”一聲,年晏阖面沉如水自外踱進,“适才聽母親說,誰不如死在外面?願聞其詳。”
房門大開,夜風狂嘯自屋外灌入,紗帳兜起二兩風變得鼓脹,在跳動燭火的映襯下似極了幽幽鬼影。
院中桃枝垂柳亂顫,小塘水面不穩,漾起漣漪一圈又一圈。
沙雪凝并不應答,只一味抖如篩糠,年晏阖就轉向年應為:“又不知誰把何事辦砸了,令父親這般光火?不若交由我來辦,定給您一個滿意交代。”
年應為輕咳兩聲,端起父親架子:“阖兒,此事無需你……”
話未說完,先遭打斷:“怎麽?我作為擎谷谷主,不得過問?”年晏阖端的架子比他更大。
年晏阖氣場雖強,卻鮮少動真怒,對待父母家人通常更是客氣,年應為頭一遭見她這般咄咄,還是對着自己,第一反應是無能震怒。
“你怎麽跟我說話?你還記不記得我是你父親!是我讓你登上的谷主位子!孽……孽……”他很想大發雷霆,無奈對上年晏阖冷銳視線,一句“孽障”終究未能出口,轉而道,“真是翅……”
“翅膀硬了?”年晏阖接上他的話,淡淡評價,“你知道就好。”
“父親,你在位時留下不少爛攤子,迫不及待把谷主位撇給我,我為你擦了多少屁股,這些我不與你計較,”她接着道,“但有關甜甜……哦,現在她叫賀青儉,看起來你們也都知道了,可惜反應不太令我滿意。”
“有關她的事,但凡我不知情的,樁樁件件我希望你們都不要瞞我,不然我不敢保證不會大義滅親。”
“大義滅親?你……”年應為駭怒交加,一時說不出話。
“怎麽?”年晏阖輕描淡寫抽劍出鞘,扯了條房中帷幔慢條斯理擦拭起來,“說起來,這美德還承襲自父親~”
聽到這兒,賀青儉倒不急着下去收人頭了。
自從擎谷殿中,她第一次面對這對夫妻,二人反應就頗具深意。她也想知道,這“深意”背後究竟藏了什麽上不得臺面的過往。
最後,還是沙雪凝先抵不住女兒威壓,選擇将諸事從頭至尾一并告知。
這還需追溯到原主七歲——她走丢的那年。
年應為任擎谷谷主期間,天資能力都相當平庸,唯于占蔔一道尚具幾分天賦。
那一年,他算出擎谷将有大劫,必得獻祭直系血脈方可保全。
他與沙雪凝膝下無男丁,僅年晏阖、年恬甜兩個女兒,大女兒才能出衆,已初見端倪,小女兒當前看來,只知吃飯睡覺和游戲,應難當大任。年應為甚至沒有多加思索,很快便做好抉擇。
在他看來,女兒沒了可以再生,但千載基業和富貴榮華若守不住,作為谷主的他怕要在恥辱柱上被釘個千年萬年。
就因這一卦,七歲的年恬甜在尚不知何謂陰謀的年紀,命途裏已埋下後續多舛的伏線。
她被抛墜在上憫崖——卦簽指向的獻祭地。
年應為做得很絕,怕女兒做鬼後找到家門尋仇,事先喂她服下了能忘卻前塵的毒草。
山崖太高,她墜得又太快,耳洞被風聲填滿,映襯她的呼救聲細若蚊蠅。
不知幸運還是不幸,即将墜地之際,崖底靈鳥托住她,她只好又活下來。
蘇醒後的賀青儉已記不起過往,全然陌生的一切帶給她無盡驚惶,她只記得似乎有個清脆女聲總在喚她“甜甜”,如今想來那應是年晏阖。
墜落上憫崖由不得她,好在之後要如何活能由得她選。
逆境之下,擎谷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聖女迸發出令人驚嘆的生命力,在崖下兜轉多日,不僅堅強地靠吃野菜野果活下來,還找尋到一條生路。
如上種種被彼時正在上憫崖閉關修煉的弑心看在眼裏,她的頑強與聰慧都令他深為贊賞,只是在當時,由于墜崖前服下毒草與多日來進食崖下靈植的雙重催動,她體內的擎谷靈脈已初見端倪。
這根靈脈太過獨特,她擎谷聖女的身份昭然若揭,他便趁其尚未完全長成,用了些手段封住,抑制了它的生長。
所以嚴格算來,擎谷靈脈才是她開的第一根靈脈,也正因此,霍熙文描述她當年開靈脈的過程,才會那般艱難,因那本就是第二靈脈,至于後來上七曜山,開第三靈脈,則更是難上加難……
但好在,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已俱往矣了。
自當年上憫崖一別,再見賀青儉已是前不久的擎谷大殿,很可惜,年應為和沙雪凝又一次令年晏阖失望了。
沙雪凝吞吞吐吐,道出年應為與“年恬甜”聯手,強行催熟賀青儉體內擎谷靈脈,又挖靈脈未遂,年晏阖指骨咔咔作響,飛起一腳把年應為踹翻在地。
他倒地之勢掀翻燭臺,白燭自臺上滾下,舔熱桌布燃起熊熊火光,映得屋內空前明亮。
沙雪凝低叫着,連滾帶爬往遠處縮了縮,嘶聲喚人救火,院中守衛卻無一人趕到——他們全被梁上的賀青儉控制住了。
年晏阖怒極抽劍,劍刃直指年應為咽喉,火光跳動在她眼底,灼得雙目血紅,她額際青筋一鼓一鼓:“年應為,你豈敢……如此待孤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