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璧其罪(2/2)
若此刻在她身邊是他,大抵又要軟磨硬泡,一邊鬧她一邊套話,非逼着她說全不可。
意識到心緒又轉到顧蘭年身上,賀青儉長睫輕顫,回神時鞋跟不安分地蹭了下地面,滾落碎土簌簌。
“接下來往哪走?”正聽得谯笪岸然問她。
賀青儉右手下意識輕動,反應過來又壓下撫摸小腹的沖動,抿唇少頃,道:“星鴉村。你知道怎麽走麽?”
星鴉村大名赫赫,只是鮮少有人能尋到入口,她自擎谷看的那書亦無相關記載。
但谯笪岸然多年走南闖北,對此地倒有些了解。
“去星鴉村的話,這會兒還不是時候,”他說,“通路每三月開放一次,通常在十五子時、月最圓的時候,下回開得等下月了。”
賀青儉想了想,也行,到那時孩子月份也不算很大。
胎兒這東西神奇得很,最初得知他住在身體裏,她當他是灘髒污的血,拼了命想要遺棄。可不過十幾日光景,他就從一灘血緩慢流動成人形,再想到要殺死他,總難免動一動母性的恻隐。
此物狡猾一如愛意,實不宜放任其在體內久居。
“那我們便先在星鴉村周邊轉轉吧。”賀青儉最後說。
星鴉村地處鄲城,鄲、璟兩城毗鄰,距離擎谷太近,在鄲城也偶爾會見到擎谷的守衛,賀青儉始終擔心不太安全,兩人就半為逃亡半為避暑,一路北行。
途經不少醫館,賀青儉對照自己摸索出的方子把各味藥材買齊。
為免暴露行蹤,她買得很分散,每家藥鋪只購買其中一兩味藥材,如此喝了幾日,自覺頭不昏了眼不花了身體也不沉重了,嘗試運轉靈力,經脈中的滞澀感逐日減輕,及至喝藥的第七日,身子已然恢複如常。
谯笪岸然對此大為驚奇:“還真叫你蒙對了?!”
這一路他委實沒少給她的藥方潑冷水,還幾度慫恿她偷偷回七曜山找霍熙文,托霍熙文給闫法齋瞧瞧藥方。
“嗯嗯。”賀青儉應得心猿意馬。
她在感受。
經脈中半生不熟的靈力奔湧的同時,還有另一絲純生的靈流在緩慢冒頭,這絲靈流她在入擎谷前從未感受過,想來與擎谷有關,只是因中毒緣故,她多日未動用靈力,這才不曾覺察。
賀青儉不由猜測:年應為之所以如此賣力追她,或許因為她身體裏攜了人家的“東西”?
顧蘭年與年恬甜的定親之日将至,依禮數年應為與沙雪凝也要前往。
臨行前,年應為特地去了趟宗祠。
宗祠設在擎谷地脈所在處,經年累月下來,育出一截風雪木。
寸許長度,大多時候靜悄悄,毫不起眼,唯獨遇身負擎谷靈脈者,會靈巧地舒展枝乾開出花來。
靈脈愈強韌,木頭延伸愈長、開的花愈多;距靈脈者愈近,花色愈趨近血紅。
年應為恭謹地将風雪木緊攥在掌心。
自他出世起,它便一直如此,他還從未見過它開花的模樣。
可現在……或許是時候了。
午後光景,飯點已過,黃塵古道旁,飯館冷冷清清,小夥計在陣陣蟬鳴裏瞌睡不止,卻無法閉店打烊,因堂中角落猶坐着兩位客人。
谯笪岸然規劃路線時刻意避着人,用餐時間也盡量不與旁人撞在一處。
一來賀青儉容貌太出挑,總難免叫人多看幾眼,人一多,口就容易雜,難免不會有什麽消息傳入擎谷。
二來有人的地方總伴随許多八卦消息,而近來大事就一樁——七曜山與擎谷的聯姻。縱然她不說,他亦知她恬适表皮下無時無刻不翻湧着晦澀,這些事還是少聽為宜。
谯笪岸然是個很不錯的飯搭子,他能跑能躲,也會吃會玩,還十分有耐心去琢磨怎麽吃怎麽玩。
他琢磨的時候,賀青儉就記記心法、練練劍,自覺修為每日都在進益……自穿入書中世界,還是頭回生出堪稱惬意的心情。
她強迫自己忘記了擎谷中事,也不去想顧蘭年和腹中骨肉,短暫地做一個空心人,不去憂慮,也不再惴惴難安。
然她大抵真是缺乏運氣,縱已很小心躲避,厄運依然宿命般如影随形。
賀青儉夾起塊小排骨,正跟谯笪岸然争論糖醋與鹹香兩個口味究竟誰是王,忽聽門口風鳥鈴泠然作響。
小夥計眼皮尚未撐開,嘴上先招呼起來:“客官幾位?裏面請——”
來人沒有答話。
察覺到不尋常氣息,賀青儉指尖一顫,糖醋小排掉到桌上,又骨碌碌墜地,沾染一路甜膩。
賀青儉警惕轉頭,心髒一霎墜入谷底。
一別數日,她又對上年應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