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道(2/2)
顧蘭年撲空,面上卻無意外神色,反似早料到會如此。
“我們阿儉真是變強了,也不需要我了。”他收了手,長袖在風中微蕩,擾得賀青儉一顆心也不住搖晃。
喉嚨動了動,她順着他的話說:“是啊,變強了。我已經開了靈脈,往後還是靠自己為宜。”
“知道你要強。”顧蘭年從背後攬回她,這樣從後貼近的姿勢,他能明顯感到她渾身的僵硬,但只是片刻,很快即被壓下,他調侃她,“真是翅膀硬了。”
賀青儉一心思索如何從這一姿勢解脫,随口敷衍:“嗯,能自己飛很遠了。”
便聽他接着問:“有多遠?還回得來麽?”
賀青儉身體又是一僵,緩了吐息的頻率,從顧蘭年的角度,能清晰看見她後頸浮起的一層雞皮疙瘩。
心下狐疑他是否又知道了什麽,抉擇着自己該佯怒還是安撫,賀青儉保守沉默,沒有貿然答話。
反倒顧蘭年先笑了一聲,吐息噴灑在她後頸裸露的皮膚,一片溫熱。
“沒關系,既是我未來的娘子,飛多遠,我都必定會找回。”說完他放開她,“明日啓程,今夜早些睡吧。”
翌日,晨。
擂鼓聲聲裏,山門前聚了許多人。
新收弟子們立于山門外,拜別門內一衆掌門長老,兩批人以山門為界。
山門內,白道臻例行講話,陳明期望與囑托。賀青儉和顧蘭年靜靜站在各自人群中,不甚顯眼的位置,靜靜對望良久。
不知是人多眼雜說話不便,還是本就沒什麽話要講,粘稠視線裏,二人始終緘默。
及至白道臻結束致辭,到了該出發的時候,新弟子們懷着激動與忐忑的心情一齊轉身,賀青儉才若無其事笑着朝他揮了揮手,回頭一并沒入人群中。
顧蘭年冷眼看着,沒有回應她的告別。
行經一個個岔路口,越往前,同行的人越少。
金河谷和天水壩相距不遠,成為同行最久的兩支隊伍,今日天氣很是不錯,日光熾烈至耀目,刺得人眼眶泛酸。
賀青儉仰頭,杏眼半眯,久違地嘗到一絲自由味道。
忽聽身旁霍熙文發出一聲輕嘆。
“怎麽了?”她轉頭問。
“不知為什麽,”霍熙文輕揉心口,“我心裏有點不踏實。”
第一次出任務,忐忑實屬正常,賀青儉就寬慰她:“聽說派給新弟子的任務通常不會太難,再不濟還有長老兜底,鮮少有弟子在新手任務裏出事,你凡事切莫逞能即可。”
說着,她摸出深淵口袋,取出幾樣保命的小物件給霍熙文備着。
“我不是擔心這個,”霍熙文沒有收,“我就是……總覺得要發生點我不太喜歡的事。”
自覺這種感受太抽象,她又措了措辭:“上一次我有這樣的感覺還是在十二年前,也是這般天氣,看似很尋常的一天,你說要去後山練劍,走了就再沒回來。”
她說的這茬賀青儉從穿書寶典看到過,當年原主被弑心盯上,為免牽累她,便悄悄離開,沒有告別。
“阿儉。”說着,霍熙文轉頭,一雙琥珀色大眼澄澈,能清晰映出她的臉,“我還記得你上次離開前的神色,就跟今日差不多。”
賀青儉心裏一個咯噔。
一直以來,霍熙文皆以溫和乖巧形象示人,話很少,時常沉默地點頭和微笑。
叫人始料未及,她一顆玲珑心竟如此細膩而敏感。
說話間,前方又一個岔路口,分開南北兩向,完全相反的軌跡,仿佛此生再無交集。
最後一段同行的路将盡,霍熙文靜靜看了一會兒,輕聲,确認般問她:“甜甜,此次任務回來,我還能看見你吧?”
霍熙文已許久沒用從前的稱呼喚過她,此刻卻又拾起了,一并扯動當年那些不短不長的相伴歲月。
賀青儉說不出話。
不欲騙她,卻也不能不騙她。
她不答,亦是答了。
緩慢地,霍熙文眼圈泛起紅意,越來越深,但忍住了沒有哭。
見她這樣,賀青儉倒生出股鼻酸沖動。
坦白講,在她心裏,對霍熙文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舊友”感情并不算深。可大抵因為用着原主的身體,這當口,她的情緒也本能般翻湧,酸澀難當。
心髒即将沉入冰窟之際,身前倏而一暖,是霍熙文抱了抱她。
“我知道你定有極大難處,”霍熙文輕拍了拍她削瘦後脊,“希望你走後,能過得好,至少一定、一定要比現在好。”
最後一句話音落下,前往金河谷與天水壩的兩隊人分道揚镳,二人各自綴在隊中最尾,各自沒入不同洪流。
撐着一口氣,賀青儉完成潦草的告別,走出許久堪堪回頭。
霍熙文的身影已縮成一個小點,其間遙遙路程相隔,她早看不真切。
賀青儉吸了吸鼻子,深深呼吸,吐出壓在胸口的那股酸澀悶氣。
忽而想到昨夜院中與顧蘭年的對談,這些日子,二人朝夕相對,想來他也看出她的異樣,因此最後這段時間,面對她時,才總欲言又止地緘默。
這一程,愛人與友人她都收獲過,此刻又都只好辭別,甚至不曾好好道一聲珍重。
或許天要下雨人要分離,不如意事常八九;又或許人事微茫,緣薄者唯有錯肩。
已不重要了。
雖有遺憾,但至少對她和顧蘭年而言,這已是最好的結局。
她沒動手殺他,已是念着往日恩義。
賀青儉咽下喉頭翻湧的那點感性,重新冷了眸子,盤算起等會兒的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