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脈(2/2)
“沒什麽。”
二人都不太忍心告訴她。
顧蘭年輕咳一聲,對谯笪岸然道:“你先來吧。”
“我以為你會讓她先。”谯笪岸然意外。
“第一次用這東西,拿你練練手。”顧蘭年毫不掩飾。
谯笪岸然輕“呵”一聲,神色凝肅幾分,像是不太信任:“清除邪氣的過程,會模糊對周圍的感知,你不會趁機做什麽吧?”
“來都來了,”顧蘭年不慣着他的情緒,沒做他想聽的保證,只說“你不覺得進了這個門、現在再懷疑我,有點晚了麽?”
想想也是,本就随口一問,谯笪岸然聳一聳肩,大咧咧坐在蒲團上。
“賀青儉,你也說了,同僚一場,我還真需要你幫個忙。”坐定後,谯笪岸然看向她。
賀青儉湊近兩步,洗耳恭聽。
“等會兒幫我護法,”他半玩笑半認真道,“別讓顧少主欺負了我。”
“他不會。”賀青儉覺得他把自己允諾的幫忙用在這等小事,委實有些浪費。
不過細想想,以她現在的實力,确實也乾不成太大的事。
“你倒是信他……”
賀青儉如實道:“他若想殺你,你早死了。”
谯笪岸然:“。”
繼三度痛恨自己的優秀後,他又開始恨自己不夠強。
顧蘭年沒有參與閑聊,他閉目捧着天罡秘珠,指尖與珠子表面有道靈線銜接,意識應已沉進了珠子內部。
半晌後,他睜開眼,谯笪岸然仍在與賀青儉沒話找話。
二話不說,指尖靈流一彈,顧蘭年零幀起手,為谯笪岸然驅起體內魔印。
手法粗暴,不知是否故意為之,谯笪岸然只覺湧入奇經八脈的靈流如罡風般,狂剮而過,激起刮骨般銳痛,當即緊了牙關,額角青筋一鼓一鼓,再說不出話。
賀青儉看着都覺得疼,心有戚戚地吞了下唾沫。
好在過程雖痛苦,卻沒持續太久,約莫一盞茶光景,顧蘭年收手。
這麽短的時間,谯笪岸然冷汗已穿透裏衣浸濕外裳,渾身洩力,坐姿有些歪斜,劫後餘生般大喘粗氣。
“能除麽?”賀青儉關切。
若是疼這麽一遭,還除不掉,那可太倒黴了。
谯笪岸然又緩了會兒,流轉靈力運行了一個小周天,發現原先那隐隐起伏的印記當真消失了。
魔印這東西,由旁人把脈無法察覺,只能觀身自照。
賀青儉沒有靈力,無從檢驗,但既然他說能除,想來她應當也差不多。
她深吸口氣,也坐到谯笪岸然方才位置,示意顧蘭年:“來吧。”
她表情視死如歸,顧蘭年見狀笑笑:“會有點疼,但我溫柔點,應當沒那麽疼。”
谯笪岸然:“。”
看姓顧的不爽,但他沒說什麽,畢竟屍山血雨跋涉過來的人,這點疼也不算難忍。
顧蘭年把秘珠抵在她後心,涓涓靈力繞經秘珠一圈後,染上淨化之力,沿賀青儉經脈緩慢推進。
痛感确有些,但賀青儉沒太在意。
不是因為能忍,而是……經脈間游走的那點疼輕易被旁的不适蓋去了。
冷汗與熱汗交替而落,賀青儉如置身炭火之上,裏裏外外被煎烤欲灼。
不知為何,秘珠的淨化之力仿佛與她體內什麽東西産生了呼應,催使她五髒六腑都不安分地躁動起來,血液如岩漿,絲絲熱氣扣入骨縫。
恍惚間聽得谯笪岸然在旁問,語氣不算太好:“她怎麽難受成這樣?顧蘭年,你到底行不行?”
沒聽到顧蘭年回答。
少頃,又聽谯笪岸然的聲音傳得愈近幾分:“你若不行,就讓老子來!”
總算聽到顧蘭年的聲音,簡單冷酷的兩個字:“閉嘴。”
賀青儉被熱氣蒸得腦子發昏,身子燙到極致反而泛起不正常的寒意,整個人都在無意識打着哆嗦。
與此同時,胃裏的不适也在加重,一股酸澀藥氣不住向上翻湧,她乾嘔不止,卻什麽都吐不出。
她平素服藥太多,一時難辨五內翻湧的藥氣屬于哪一種,只感到有些熟悉,但并不常吃。
身體在混混沌沌的難受裏緩慢地軟下來,軟到某個臨界點幾欲滑落,出走的神識又被身後的泠然聲線險伶伶拽回:“別睡,再撐一撐,調整呼吸,默念清心訣,試着運轉一個周天。”
賀青儉困乏至極,顧蘭年又不許她睡,難免心生火氣,想反駁一句“我又沒有靈脈,怎麽運轉周天”,卻因牙關咬得死緊,擠不出半個字。
氣悶中,體內仿佛漸起一些變化,凝神感知,她驚異地發現經脈間一絲極細微的靈線竟真的在自發地運行周天,只是相當緩慢,近乎難以察覺。
如此發現令她精神大振,她摒除雜念,也強行漠視了渾身不适,循着從前在各種秘籍中學到的路子,引導那絲靈線沿正确的途徑游走。
漸漸地,靈線從最初若有若無似斷似續的一線,粗韌了少許,可見方法沒有用錯,賀青儉便更加賣力,靈線也越來越粗,到後來已能彙成小股靈流。
心頭喜悅激出靈臺幾分清明,賀青儉記起了胃裏翻湧的藥味是什麽——數日前硬着頭皮灌下的涼塵屍草。
當時飲下後,連續幾天她身上一直毫無變化,為此她還黯然了一陣,未承想今日竟被秘珠催化了蟄伏的藥力,真是意外之喜。
賀青儉綻開唇角,急于分享喜悅,喉間卻驟然一甜,張嘴就是一口黑血湧出,如墨染濕月白床單,黑白映照甚為刺眼。
“怎會如此……”她聽到顧蘭年在身後說了這樣一句,卻再無氣力回應。
黑血嘔出的瞬間,腦海深處某個被黑霧掩蓋的地方守得雲開,引得如曝信息傾落,沖撞得她腦子像要爆開。
顱內裂痛難忍,賀青儉再受不住,仰頭嘶叫出聲,身子徹底軟下,歪倒進顧蘭年懷中,意識盡失。
與此同時,一束靈光直蹿入雲。
通常修士唯有在開第二靈脈時,才會伴随這樣的靈光,靈脈愈強韌,光芒也愈盛。
顧蘭年第一次見到這樣熾盛的光芒,比他當年還略勝半籌。再探賀青儉脈象,屬于靈脈的位置不複一潭死水,一條新生的、帶有蓬勃生命力的靈脈正向四肢百骸源源輸送着磅礴力量。
卻也只有這一條,在她體內沒有旁的靈脈蹤跡。
賀青儉昏睡在他懷裏,長睫如鴉羽緊阖,眉宇仍微微鎖着,搭配蒼白小巧的臉,看起來破碎而無害。
顧蘭年就這般靜靜望她,驀地想到她方才對谯笪岸然說的那句“我們之間已沒有秘密了”。
沒有秘密?
似乎不然。
心下無數疑問閃過,顧蘭年輕輕吐出口悠長嘆息,最終只是更緊地攬了攬她削瘦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