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對镯(2/2)
“我剛從年谷主那兒回來。”今日她見過年晏阖的事,顧蘭年只要想,早晚會知道,不若她先聲奪人。
“怎麽去她那邊?你不是懷疑她居心叵測?”前幾日養個狗都幾度提防,這會兒倒好,人還自己送上門了。
“拿人手短,我去道個謝。”賀青儉沒說實話。
一方面,她實在信不過顧蘭年這個人,若叫他知道自己才是真正的擎谷聖女,立刻起身去找年晏阖要求繼續履行雙方婚約也不無可能;
另一方面,親兄弟也要明算賬,她的身份牽涉顧蘭年那根寶貝靈骨,有些真相還是自己心裏先有個底為宜,再怎麽小心都不為過。
“在那兒我看見年恬甜了,還跟她說了會兒話。”她接着說。
“不用理她。”顧蘭年直接說。
“我還沒講她都跟我說了些什麽。”
“她說什麽都不用理。”
“哦。”賀青儉不說話了。
她沉默,顧蘭年反倒好奇起來:“所以,到底說什麽了?”
“不是不用理麽?”
“你不用理,但我得聽聽,”他自有一肚子歪理,“我與她之間有場博弈,她想嫁我,而我不願娶她。兵法有雲,‘知彼知己,百戰不殆’。”
賀青儉又無語又好笑,頓了頓,她說:“她告訴我,你的靈骨不見了。”
空氣片刻無聲,半晌,賀青儉聽到顧蘭年喉結滾動的聲音,很輕,但她仍感受到了。
“嗯。”然後,就聽他如實答,“是不見了。”
“怎麽會不見呢?”賀青儉不能理解。
靈骨與靈脈一樣,是身體裏的東西,不該無端消失才對。
像她,靈脈雖然枯竭,卻也并未消失,而是明明白白仍存在于體內,只是不能用了而已。
“不知道,一醒來就消失了,我身上甚至沒有傷口,”顧蘭年說,“應當不是被外力剝取。”
“聽說,”想了想,賀青儉又試探,“那靈骨或許與擎谷聖女有關?”
顧蘭年沉吟少頃,如實道:“在此事上,師父應當沒有騙我,只是不知具體是怎麽個有關法,我早派人偷偷調查過年恬甜,也沒瞧出什麽端倪。”
當然不會有端倪,你查錯人了啊。
想到這茬,賀青儉福至心靈,又問:“你是什麽時候發現靈骨消失的?”
她想知道,是在她穿過來之前還是之後,這關系到與那根靈骨有關的是她還是身體的原主。
“說來也巧,就在一年多以前,我遇見你的那個山洞裏。”顧蘭年的話令賀青儉微微屏息。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她穿書之日恰是他遺失靈骨之日,可真是太巧了,巧到她無法不懷疑兩件事之間有什麽隐秘聯系。
她不由生出個大膽的猜測:或許,是自己的穿書擾亂了什麽,致使那根靈骨以某種無法探測的形式悄然發生了移動?
翌日,賀青儉大清早便去了趟天璇峰。
自頭回來天璇峰時被守門弟子刁難後,顧町忱應是教訓過他們,賀青儉此後一直暢行無阻。
她一路輕車熟路摸到無塵室,闫法齋果然又在苦哈哈地守着丹爐搖靈扇。
這已不是賀青儉第一次來尋他,眼角掠見來人,闫法齋沒什麽意外,只禮節性欠了欠屁股。
“近來身子如何?上回回去可有遵醫囑行事?”闫大醫修例行公事問詢。
“醫囑?”賀青儉被問懵了。
印象中闫法齋并沒瞧出她體虛的緣由。
闫法齋一時口快,說完才反應過來,略顯尴尬地與她對視。
他突然的尴尬喚醒了賀青儉近乎死去的回憶——哦,醫囑确有一條,讓她在房事上節制。
只是此“體虛”非彼體虛,她經脈裏的異樣總不會是被顧蘭年做出來的。
兩人大眼瞪小眼,雙雙諱莫如深。
好半晌,還是賀青儉輕咳一聲,先行打破沉默:“近來我覺得精力更差了,動辄頭暈,經脈裏間歇的隐痛也更為頻繁。”
闫法齋撚了個訣,命靈扇暫時自行搖動,從藥爐前抽身少頃。
兩指并排搭在她脈搏,他摸出她身子的虧空有所緩解,這幾日賀青儉大概真的有遵醫囑在那方面略作節制。然而至于她所說經脈的異樣,他依舊無法察覺分毫,連摸幾次皆是如此。
“奇怪。”他小聲喃喃。
“怎麽個奇怪法?”
“師妹,你這脈象太正常了,七曜山随便摸出十個人,八個都未必有你康健,我是真瞧不出任何異狀。”闫法齋說着,不無挫敗。
這些日子他查閱了許多醫書古籍,均未發現能解釋賀青儉這種情況的文字記錄。
“那好吧,”他幾次三番這麽說,賀青儉都要疑心是自己出幻覺了,想了想,她又試探地問出今日另一層來意,“那闫師兄,從我脈象中,可能摸出與顧蘭年有關的東西?”
聞言,闫法齋眉梢微揚:“怎麽你也這麽問?”
“我‘也’?”賀青儉捕捉到他話中關鍵,“顧蘭年也曾問過同樣的話麽?”
闫法齋想了想,覺得也沒什麽好瞞,遂如實說:“是,他說能從你脈搏裏,感受到一閃即逝的呼應。”
“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呼應?”賀青儉連忙追問。
“我不知道,我沒有摸出來。”闫法齋越說越想嘆氣,一個兩個的都說有異樣,偏偏他都察覺不出,醫修當成這樣,真是無顏承受那些虛名。
賀青儉有些失望,她問出最後一個問題:“那闫師兄,如果一個人身體裏有靈骨,從脈象中是能摸出來的麽?”
終于有道他會的題了,闫法齋重拾自信,不吝賜教:“這個自然,有經驗的修士只需把脈,就能看出一個人開沒開靈脈、又開了幾條靈脈,至于靈骨,存在感只會較靈脈更加明顯,斷沒有摸不出的道理。”
賀青儉若有所思點點頭。
闫法齋、顧蘭年乃至她師父南鶴雙都為她把過脈,無一提過靈骨的事,說明至少從她脈象上,看不出顧蘭年那根靈骨的存在。
她自己也覺得體內應該沒有那根骨頭,但凡身負那等好東西,再不濟她也不會廢柴至斯。
可顧蘭年能從她脈象中感到稍縱即逝的呼應,白道臻求的那簽也明示顧蘭年靈骨的遺失與擎谷聖女有關,更巧的是,他靈骨消失的時間點與她穿書的節點嚴絲合縫重疊……
迷霧重重,實令人不明所以。
“賀師妹。”闫法齋的聲音把她從亂麻般纏繞的謎團裏拽回。
他看起來甚是糾結,臉上像明晃晃寫着十一個大字——“有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賀青儉果斷道:“師兄請講,如不足為外人道,我必當保守秘密。”
受到鼓勵,闫法齋心一橫,旋身推開牆上暗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