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2/2)
他對她終究是了解的,一語中的,直抵她最敏感的那處隐痛。
賀青儉沒有隐瞞:“是。”
顧蘭年點點頭,以示了然,他沒說“我會保護你”這種永永遠遠長長久久的屁話,只是道:“等出了幻境,我幫你尋涼塵屍草,天下之大,能人無數,開靈脈的事總有辦法。”
向人剖白,賀青儉是不自在的,只乾巴巴點了點頭,擠出的笑略顯蒼白。
顧蘭年看着她,輕啧一聲,随手把她勉強提起的唇角歸位。第二個問題接踵而至。
“沒有安全感,是因為有人在威脅你的安危?”頓了頓,他補充,“這樣的人,或許還不止一個?”
知他心細,但能猜到這一層,賀青儉仍是不無意外。
她喉嚨發緊,不适地輕咳了兩聲,選擇坦誠:“是。”
顧蘭年沒說什麽,只眼底笑意微斂。
他似乎也在緊張,賀青儉看見問第三個問題前,他喉結下意識的滾動。
直覺下一問大概不是很好答,她一顆心也如他的喉結,翻滾不休。
煙火表演即将開場,周圍聚的人越來越多,與他們似天然凝着道隔膜,膜外是笑語歡聲,膜內,賀青儉心裏靜得落針可聞。
這樣的寂靜裏,時間流速失序,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很久抑或轉瞬,她聽到顧蘭年第三次開口,緩慢而沉重:“讓你感到威脅的人,對七曜有敵意,你夾在中間,很是為難,對麽?”
字字如錐,空氣仿佛都有了重量,随吐息侵入髒腑,墜得她渾身發僵。
賀青儉小心翼翼動了動身體,幅度小得可憐,就像稍微大些的動靜都會驚動兩人間薄如蟬翼的和平。
顧蘭年有所察覺,但沒說什麽,只同樣僵硬着,靜等她開口。
其實他不必非等她的答案。
二人合為一體,心意也自成一道無形通路,她的答案是什麽,他亦隐隐有預感。但他還是想聽她說。
又過了不知多久,賀青儉艱澀出聲:“是。”
說完她就有點後悔,人不能沉溺于溫柔鄉連小命都不要,或許她不該坦言至此,可她還是說了。
千頭萬緒糾結,她措着辭,無力找補:“但我……目前,還沒做過什麽對不起七曜的事……”
這是實話,若她是很得力的二五仔,弑心不會多此一舉派谯笪岸然過來。
顧蘭年不置可否。
賀青儉願意跟他坦誠,這讓他僵硬的身體放松幾分,至于坦誠的是什麽,他真的不是很在意。
他用攬着她的那只手在她肩頭輕拍了拍,像要拍走她的不安。
“随便你做什麽,”賀青儉懸着顆心,聽到他說,“自己注意安全就行,七曜怎麽樣我不是很關心。”
他輕颔首,下巴剮蹭她耳廓,唇抵着她太陽xue說:“信不信,要是哪天,你跟七曜對上,我指定站你這邊。”
俗話說,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這種信嘴吹來的屁話,自不能當真。
可顧蘭年的唇柔軟也溫暖,被他緩緩蹭着,一股熨帖暖流細細密密從各處毛孔往心裏滲,賀青儉舍不得打破。
所以她沒明說不信,只插科打诨過去:“那可是你的師門,顧少主這麽不尊師重道啊。”
顧蘭年一聽就知道她沒信,無奈言語蒼白,他性情使然,深情的話也說不出更多,便也順着她調侃一句:“嗯,不重道,只重道侶。”
“道侶”二字,于他們而言太過樂觀,而樂觀到達一定限度,就會轉化為諷刺。
賀青儉不願妄自肖想,沒有答話。
兩人各懷心思,各自沉默好半晌。
這場沉默拉鋸的時間很長,靜谧氛圍一直維持到煙火即将開場。
萬事萬物俱備,煙花蓄勢待發,凝滞的氛圍行将終結,賀青儉不易覺察地長長吐息一聲。
而就在這時,顧蘭年的第四個問題偷襲般出口:“我知道你對我……始終心懷隐憂,甚至以為……我會殺你。”
若忽略其間兩度斷續,這一句堪稱平靜,也不能算問題,落地平實,沒揚起疑問的調子。
正巧賀青儉不想答,乾脆驚濤駭浪地沉默。
顧蘭年想要她答的本也不是這句,他續上真正的問題:“賀青儉,現在我明明白白向你保證……”
他開口的時機甚是不巧,話剛起頭,忽聽高空傳來聲聲巨響,同時視野被五彩光影籠罩。
戌時已至,煙火表演正式開始。
這樣震耳的動靜,音量不提得很高,應是無法被聽見的。
但他選擇說下去:“我可以保證,縱使我死,也必不會傷你。
眼下沒到生死攸關之時,我的承諾沒辦法印證,但我還是想問問你,你能不能對我卸下心防、信我這一回?”
越說,他聲音越低,尾音間流轉名為“算了”的嘆息。
語畢,他垂眸看懷裏的人。
賀青儉纖長脖頸微仰,一道天鵝般柔美弧線,雙眸專注望向夜空,眼底滿映煙花幻影,不似聽見了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