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蘭花(2/2)
情之一字從中作梗,曾短暫護她安危的同心蠱終成枷鎖,有情人囚困其中,愛己與愛人均不能純粹,成就兩廂難過,雙雙不得灑脫。
遮掩最深的心意随字句淌出,剩下的便容易許多。
“情意、欲望、愧疚、憂懼……太多情緒糾纏成一個死結,我喜歡了他,卻喜歡不到,我不想擰巴地活,所以騙自己不想要,可每次對他言不由衷,我心裏也很是難過。”說着,賀青儉從他耳廓沿着下颌舐吻至他唇畔。
她看着顧蘭年,有種許久不見的悵然,一顆心如同在酸水中浸泡了太久,蜷縮着皺巴的軀體,徐徐吐納酸澀的水汽。
“但是,有一天,”她沒有再哭,可聲音仍按捺不住地發着抖,“他傷痕累累走到我面前,讓我明白,他心如我心。”
“顧蘭年,我心裏其實很高興,只是……我心裏有鬼,我很難不帶着陰影愛人,何況我終究是個自私的人,即便現在,在坦誠的時候,依然疑心着他得知一切真相後,會不會要我性命。”
剛哭過的眼酸澀難當,賀青儉倦然阖上眼皮,輕緩也悠長地深深嘆息一聲。
視野的黑暗放大其他感官,她吸了吸鼻子,驚覺空氣裏浮動的血氣又多添了一縷。
一股轟然的不妙席卷天靈蓋,賀青儉心髒漏跳一拍,恍然意識到懷裏這具身體已許久沒掙動過了。
映着昏暝篝火,賀青儉猝然睜眼,但見顧蘭年微抿的唇間,一縷刺目殷紅正蜿蜒而下。
血液如遭冰凍,賀青儉渾身僵硬不已。
屋漏偏逢連夜雨,原以為落得此般處境,已然慘得發邪,不曾想情況猶有更糟的餘地。
“顧蘭年,顧蘭年……”她想把他搖醒,卻不再敢擅動,“你這麽厲害的人,不會有事的對吧……”
她自欺欺人般安慰着自己,尾音卻被哽咽淹沒。
幾聲過後,賀青儉眼前一黑驟然脫力,身體軟綿綿癱倒在地,就躺在顧蘭年身邊。
她的眼前、腦海裏俱是空茫一片,耳中也聽不到任何聲音,空氣如死般沉寂。
可也僅是短短一霎。
鋪天蓋地的悲傷過境,賀青儉雙眼赤紅,目光中透出股發瘋的狠意。
“世間諸事,冤有頭,債有主……”她手腳并用,踉跄着爬起,“顧蘭年,你不會有事,你等着……”
你等着,我去應我的劫,認我的命……
說着,她如一只撲火飛蛾,徑直朝着山洞外沖。
她要回去那方墨黑水域,喚出那無色無形的聲音。
本就是她掩耳盜鈴,以為不說出口,就可以掩飾心中情意,是她惹怒了那變态鬼東西。
她一人做事一人扛,沒道理讓顧蘭年為她抵命。
她與他已然百般不清楚,再容不下多一分虧欠了。
賀青儉起來得猛,眼前還一陣陣發着黑,淩亂腳步不慎被一物絆倒,重重栽倒在地,額角磕在石地一塊凸起,頃刻迸出血跡。
沒覺得多痛,她卻停住了動作。
目光下視,方才牽絆了她的正是顧蘭年随身攜的玉佩。
他身上其實綴了柳恺安的玉佩,這一枚卻也沒舍得離身,應是一直揣在懷中,适才她剝他衣服上藥時堪堪掉落。
此玉質地很是一般,雕工更醜得感人,紋樣也不是什麽讨喜的——一只碩大豬頭跋扈地占滿整塊玉的空間,豬頭兩只鼻孔處的玉石恰有灰黑雜質,玉石自身天賦彌補了雕工不足,勉強算個活靈活現的豬,送人能把人氣冒煙。
賀青儉記得清楚,它誕生于今年初春,顧蘭年生辰。
提前月餘,他就頻頻向她預告,話裏話外暗示的都是想要禮物。被纏得沒法,她只好傾出大半身家,為他挑了塊質地尚佳的玉佩。
哪知他這收禮物的竟挑三揀四,聲稱她這禮物送得太沒誠意,類似的玉許多地方都有賣。她正舍不得給他這麽好的東西,就說不要拉倒,想把玉佩讨回,他霸着不還,還腆顏要她再送他一個。
賀青儉本意沒打算遂他心願,可好巧不巧,逛市集時恰遇有攤販賤賣帶着雜質的玉石,她一眼就相中了這塊豬頭雛形,花了八個晚上雕好細節送給他,原是為氣人,他瞧着倒挺高興……
當時只道是尋常。
當時只道是尋常……
賀青儉把玉拾起,想到顧蘭年都成了這副模樣,自己這一去怕更兇多吉少,便沒重揣回顧蘭年的懷中,而是妥帖收放在自己心口處。
人都要沒了,不必留個東西空叫人惦記。
大抵這玉太溫柔,收斂了她的狠意,她鼻腔發酸,那股決絕意無端橫生出許多不舍枝節。
賀青儉終究回頭,半跪半爬着湊上前,額角的血不斷下滴,她就這樣拖着道蜿蜒血痕,蹒跚向他靠攏。
四下無人亦無聲,她不是慣會克制與慎獨的人,死到臨頭,還想再風流一遭。
于是,她低頭俯身,雙手捧他臉頰,吻上他的唇。
血在交融,唇在相貼,齒在勾纏……
纏吻半晌,賀青儉意猶未盡睜眼,重新穿戴好悲壯神色,正待出去迎接自己的宿命,卻見顧蘭年睜着雙大眼,正靜靜望她,已不知欣賞了多久。
賀青儉:“。”
她拳頭硬了。
突然覺得這個狗……也不是非得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