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蘭!年!(2/2)
衆人等着她成熟睿智的下文,卻只聽到一句:“但具體是什麽,我還在想。”
“呵~”谯笪岸然塗了解藥,甩着左手輕嗤一聲。
盡管沒多說什麽,賀青儉也不難猜出他的未盡之言:再想不出,大家就要卒了。
戰力再高的團隊,一旦對上能無限續命的敵人,也只有落敗一條路,區別僅在于掙紮時間的長短。
他們六人裏,對那巨蛇有一戰之力的僅三人,三人中一人重傷,一人手癢,還有一人體力也像要耗盡了。
巨蛇試探地向他們逼近,顯然帶着上輪的仇恨,面目尤為猙獰,龐大身軀牽動地面一震又一震。
顧町忱從深淵口袋又摸出盒癢癢粉,不待打開,先被距她最近那條蛇的鼻息掀飛到十幾米外。
她向後幾步踉跄,闫法齋身形驟動,在穩住她的同時身軀擋在她面前。
“實在不行,你就把靈力傳入玉牌。”他低聲對顧町忱道,提醒她做好準備。
潇潇林域中遍布傳送法陣,法陣與玉牌隐秘相連,傳入靈力即可強行出林,是七曜為顧全弟子安危所做的最後一道保障。
但靈力這東西……賀青儉沒有。
闫法齋說這話時并未多思,卻又一次提醒了她尴尬的天資。
賀青儉上前兩步。
之前的打鬥,她始終縮在後方,她不是多勇于擔當的人,又格外顧惜自己那輕飄飄的二兩小命。
而現在不一樣了,若真不敵,在場除她以外的所有人都能跑,獨她不得出。不是她确信會被丢下,只是她的命惟由她自己負責才最穩妥。
賀青儉凝聚全部心神,不放過場中任何蛛絲馬跡,試圖憶起忘掉的關鍵信息。
同時,巨蛇已逼得近無可近,三人再度迎上,一人牽制一條的同時,還要各自分出精力,共同牽制那同樣死而複生的第四條,增加的對手令已然疲累傷痛的身體更吃不消。
霍熙文先體力不支,鞭上力道微松,與她纏鬥的那蛇伺機脫身,蛇口大開,眼見要将她吞食入腹。
電光火石間,“柳恺安”疾疾出手,劍風掃落一段粗長竹枝,豎卡住那蛇張開的血盆大口,同時他身形一橫,旋風般飛出一腳,踢得蛇頭轉了個向,口腔直直暴露在闫法齋手中金針方向。
金針落,蛇身軟,轟然倒地。
大松口氣的同時,賀青儉不合時宜地走了半個神:适才“柳恺安”對敵的招式,她曾看顧蘭年也練過,一旋一踢,皆是一模一樣的幅度,也無二無別的利落。
二人相似點太多,她忍不住……生出個大膽也荒謬的猜測。
但種種心緒也僅纏亂在一念間,下一霎,亂緒盡散,她神經陡然繃直。
她看見巨蛇倒地後,一截掌餘長的竹筍正悄然向其移動。
“斬那截竹筍!”賀青儉腦中線索如電閃,忙告知正與巨蛇纏鬥的三人,“就是它在為幾條蛇續命!”
之前那根巨竹在節節斷為四條巨蛇後,殘存竹根便退為竹筍形态,随意藏匿游走,游魚般握不住。
三人聞言,卻皆未動作。
半晌,霍熙文夾雜喘息的聲音茫然響起:“哪裏有竹筍?”
賀青儉心尖一涼。
她曾恍惚聽過個說法,某些慣于藏匿的東西,會用一層靈力掩蓋身形,而這層靈力與修者本身的靈力相容,在他們眼中不會顯形,反倒無靈力者能偶爾窺其影蹤。
在場衆人裏,沒靈力的……就只有她了。
竹筍如生了耳朵,在賀青儉叫出那句後,立時放棄為巨蛇續命的動作,筍底抹油般疾逃。
打草已然驚了蛇,機不可失,賀青儉不及思索,眸光霎時轉厲,反手抽劍的同時,足尖已在一根竹上借力,蓄力繃直的身體有如箭矢,直奔那筍尖紮去。
筍尖恰逃到“柳恺安”牽制的那條巨蛇蛇尾處。
熟悉冷香擦身,掀動泠風帶起他一縷垂落發絲,不及轉頭,“柳恺安”心髒先是一緊,想也不想棄了那蛇,尾随那片衣角而去。
筍尖、筍尖後的賀青儉、賀青儉身後的“柳恺安”,二人一筍呈“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之勢,又如流星般倉皇劃過。
賀青儉能感到身後有人追來,幽然卻跋扈的存在感,一如過往數百日時間裏,顧蘭年投向她、她卻佯裝未覺的每一個眼神。
可她無暇他顧。
時不再來,趁此刻這幾條蛇還有人幫她牽制、趁那竹筍影蹤尚印在她眼裏,她勢必一劍了結它,為自己斬得一線生機。
全身勁力盡系劍尖,連帶下墜的沖力,賀青儉狠命朝那截筍尖疾斬。
然而……她低估了它的堅硬。
她的全部力氣,僅夠損其一層外皮。
心髒蜷緊,全身血液驟冷,賀青儉長睫頹然一垂,變态地有股想笑沖動。
有無靈力的差距,猶如天塹。
一道她拼盡全力也越不過的鴻溝。
竹筍尖本被她眼神和攻勢駭得直抖,死到臨頭峰回路轉,竟驚喜發現這人是個戰五渣,登時又神氣起來,大搖大擺打算逃之夭夭。
而就在這時,一只掌心包裹住賀青儉握劍的兩個手背,溫熱靈力從肌膚間傳導,以排山倒海之勢将那寸進不得的劍尖蠻橫壓下,筍尖霎時被豎劈為兩截,卒得乾脆利落。
對稱的“屍首”堪稱藝術,骨碌碌翻滾着分離數米,同時場中三條巨蛇身軀也在瞬間皺縮,眨眼光景已乾癟成蚯蚓大小,在地面不甘地蛄蛹,被闫法齋撿走,以備回去搞研究。
成功了!
澎湃喜悅油然而生,賀青儉勾着唇角轉頭,笑吟吟望向關鍵時刻趕來助她的“柳恺安”,笑意卻因這一眼而僵住。
他挨她極近,陌生也熟悉的距離,大概那一劍撕裂了傷口,額角懸着些汗滴。
時空恍若凝固,這一眼不再倉促,她有充足的時間來看清,在“柳恺安”右側耳垂的正中,一顆殷紅小痣沖破皮膚,鮮豔得近乎能滴進她眼底。
他的臉其實還沒變過來,但賀青儉心湖已如明鏡。
呵~
顧!蘭!年!
被他團團耍了這麽久,怒意與怨氣交織,夾雜一絲她不願承認的、兩次栽倒在同一男人身上的挫敗感,在胸腔輪番爆炸,轟得她五內欲焚。
她猛地發力,把雙手從他掌中抽出,當是時,腳下地面卻又一次震動起來。
變生陡然,剛獲自由的手頃刻又被顧蘭年本能般撈回。
“不是吧,又來?!”遙遙傳來顧町忱崩潰的聲音。
好在這一回,地面雖晃,巨蛇倒未再出現。
又聽谯笪岸然分析道:“陣眼被搗,這竹林不會要塌吧……”
“閉!嘴!”顧町忱的怒音緊随其後,“都說了烏鴉嘴少說話——啊——”
谯笪岸然一如既往發揮穩定,一個“塌”字剛剛吐出,猶冒着熱氣,沿适才劈開筍尖的那條線,地面兀地裂開一條深縫。
這縫越撕越大,不多時已半人長,裂谷般将整片竹林分隔成兩方空間。
六人所在那側沒什麽變化,仍是那方竹林,裂縫的另一邊,風景卻翻天覆地轉換,帶來眼花缭亂的眩暈。
賀青儉好奇瞥去,場景具體如何幻化她并無法看清,但視野裏撞進一物,她呼吸霎時屏住。
片時斟酌後,她迅速取舍,飛起一腳踹向顧蘭年上腹,借着反作用力再度把手從他掌心抽出,躍向地裂的另一側。
不防她突然動作,顧蘭年瞳孔驟縮,忍着腹背兩重疼痛飛撲上前,撈住她一只足尖。
不知何方怪物扯她後腿,賀青儉大驚之下猛蹬一腳,鞋子随動作踢落,但聽一聲熟悉的“你……”,她渾身一個激靈,回頭這才發現是顧蘭年。
彼時裂縫已開得極大,堪稱斷崖天塹,他身子險伶伶懸于崖壁,一只手緊攀邊沿土塊,青筋性感,根根分明,另一只還提着她的鞋,姿勢雖不顯狼狽,目光卻極為幽怨。
深淵一眼望不見底,怕他真墜下去,賀青儉長長倒吸一口涼氣,狠命拽他。
歷經一番努力,兩人筋疲力竭倒成一團,軀乾糾纏。
再觀對面竹林,茫茫一片白,鬥蛇經歷恍如隔世,耳畔濤聲陣陣,他們已置身一方獨立空間,與其他人失去了聯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