谯笪岸然(2/2)
七曜山,山如其名,有峰七座,峰與峰參差錯落,與天上北鬥排列一致。
顧蘭年拜入主峰天樞,顧町忱則随丘陽道人上了天璇峰學習煉丹制藥,丘陽道人之嚴苛遠近聞名,偶爾人不在山中,也必留下培育靈植或煉制丹藥的任務,以防弟子偷懶玩樂。
“不礙事,小闫會幫我。”
天璇峰中弟子丹修和醫修平分秋色,顧町忱話裏的“小闫”就是名醫修,甚巧,這人賀青儉也很熟,為她跟顧蘭年解蠱之事就由他主管。
但“小闫”二字她是斷不敢叫的,多數人眼中,天璇峰大弟子闫法齋實是位名號響當當的大人物,年方弱冠,已至金丹圓滿,比之顧蘭年也僅是稍遜一籌。
不知怎的,這樣一號人物,擱顧町忱嘴裏轉一圈,氣場立刻縮了兩米。
有個醫修朋友好處良多,不光受傷有恙時包治病,沒病時也能開假病條,有了病條,就有了充分理由暫且擱置課業任務。
顧町忱房間裏有個小匣子,裏面滿滿當當,盡是闫法齋給開的假病條。
“但……丘陽道人每一出門,你都大病一場卧床不起,不好吧?”
“沒什麽不好,”顧町忱只道,“說來也怪,從前她還會對我的病條多加核驗,但近來……好像就是自你上山後,她就逐漸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阿儉,你可真是我的小福星!”聽得她親熱道。
“福星”雲雲,倒黴如賀青儉,自沒臉皮冒領。
雖亦有一霎疑惑,但她很快琢磨道:多半是丘陽道人閱假條閱麻了,漸懶得管這回事,自此麻木的師父和活潑的徒弟雙雙心照不宣……
大家既都默認揣着明白裝糊塗,她便也從善如流跟着“糊塗”,快快樂樂跟随顧町忱下山。
賀青儉很喜歡山下,有別于七曜山森嚴的秩序和死氣沉沉的氛圍,民間熱鬧祥和的煙火氣會令她想到從前生活的世界。
只是山門處設有禁制,非山中弟子不得出入,她終歸是個外人,只能被人帶着出行。
“阿儉,我跟你講,我師父這回出門,時機真是恰到好處,”下山路上,顧町忱滔滔不絕,“這些日子山下可是三年一遇的大熱鬧,錯過悔三年……”
她說的正是七曜山納新一事。
不同宗門招新的時間和頻率都不盡相同,往往越大的宗門,兩次納新的間隔越要長一些,開放的名額也越少些,七曜山固定每三年新納弟子一百零八名,數量控制得如此之少,一方面為優中選優,更深一層也是借此與其他宗門拉開檔次。
饒是競争激烈,每值納新季,仍是有不少年輕弟子前來應試。
如顧町忱所言,這會兒确實是山下城鎮三年一度的熱鬧光景。
瞧着她眉飛色舞的雀躍模樣,賀青儉唇角抽了抽,笑得有點勉強。
你之熱鬧,我之任務,人類的悲歡真是不相通……
但賀青儉很快就融入了山下吵鬧。
炊煙袅袅,十裏鬧市,屋舍鱗次,人聲起伏。
時已黃昏,正是晚飯時候,坊市間大大小小的攤子漸次支起,每挪一步,都聞到不同的香。
與七曜山清冷孤高的仙人之境迥異,賀青儉閉目,深深呼吸一口。
果然,凡人還是在凡人的地方最放松。
飯菜香、小吃香萦繞鼻端,即便已在人間夜市逛過數次,她仍很是為這香氣折服。
印象裏,她原本所在的世界食物香氣相對單一,縱然最昂貴酒樓裏的飯菜,也不及這裏市井小攤上的滋味,料想撰此書者定是個美食大家,竟能寫出遠勝現實的佳肴。
兩人在路邊各點了碗荠菜小馄饨,小馄饨一個個蔥綠喜人,浸在泛油花的高湯裏,誘惑力十足。
賀青儉一向甚捧飯場,把湯都喝個精光,滿足地喟嘆一聲。忽聞不遠處漸起嘈雜,循聲望去,見街面空蕩處正支起一方擂臺。
“裏剛來,磨見過,”顧町忱還在吃,吐字囫囵,“往年糟新的必備節目,叫森麽……嗷,‘武界模拟考’。”
正式的納新考核前,弟子們習慣先私下比劃着練練手,如有機緣,或許還能被七曜山下來閑游的仙長撞見,得其青眼。
賀青儉酒足飯飽正是無聊,樂得觀場熱鬧,也抻長脖子往那邊瞧。
哪知這一瞧,竟險些驚掉了眼珠。
賀青儉撫着胸口,連聲嗆咳中又确認般望去一眼。
但見擂臺旁,一小群人層層擁簇着一紅衣少年。
眼熟,甚是眼熟,前不久剛仔細記過長相的那種熟。
而在她投去視線的一霎,那少年輕勾唇角,朝她悠悠揚起了一側眉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