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草包(2/2)
“富人大肆斂財,手段不正,會被下獄;官員官階升遷,做了世家的傀儡人,最後會被推出去擋刀。他們缽滿盆滿,春風得意的時候,焉能想到以後?”
“那我怎麽辦?”葉千黛雙手拽着臉,越聽越驚悚,“像你這樣想,我就做不了卦師了啊!”她拽着鳳清酒放在胸口,“你聽到了麽?”
“聽到什麽?”鳳清酒手心貼着溫熱的布料,拼命往外扯。
奈何葉千黛死死摁住,“道心碎成渣的聲音!”
“反正這世間之事,沒有全然絕對,不如你幫人改命怎麽樣?”
“修心積德改天換命,教化衆生,是三教祖師爺才能做的事!”葉千黛氣得咬牙切齒。
道行不夠啊……鳳清酒擡頭,看向周天風景,“不如你做風水堪輿,聽說達官貴人家裏最喜歡請這種大師,賞錢不少。”
葉千黛直起身子,神色有些意味深長,聽對方繼續道,“人會因念而轉,但山河走勢,房屋擺件總不會輕易變的吧。”
“你這麽看着我乾嘛?”
“以前只聽聞太學小劍仙,在劍道一途頗有想法,能指點弟子一二。”
“沒想到,你果真有些本事。”
她攤開手,手上空空如也。
“乾嘛?”鳳清酒警惕起來。
“風水堪輿的裝備超級超級燒錢……”葉千黛眨着眼睛,“清酒小姐資助一二啊,聽說你大理寺的賞錢不少。”
“你怎麽知道!”鳳清酒瞪大眼睛,這事拍賣閣裏只有她和王泓知道。
“不用說……”葉千黛虛虛指了指她周身,“財氣,太明顯了。”
“……”鳳清酒面無表情。
“想要做好堪輿,需要上好的三合盤,和三元盤,其中嵌入的靈石都要好幾十兩。更別說探龍針,驅邪鈴铛,符箓火符……萬一要做驅魔儀式還得買個上好的桃木劍。”
“說起來,我們葉家好多年不做風水了,之前本家出了個瘋子……不過都是幾百年前的事了,我又是個散養的旁支,問題應該不大……”
葉千黛嘀咕一會兒,轉回正題,“我也不白要你的……到時候錢咱們三七分。你三,我七。”
鳳清酒看向她,對方繼續道,“畢竟風水堪輿這東西也是有風險的嘛……我出力你數錢,分成可以了。”
“多少錢?”鳳清酒直接道。
“二百兩。”葉千黛瞬間接話。
鳳清酒從懷裏掏出兩塊金子,放在桌上,“夠麽?”
葉千黛眼睛亮起來,“說不夠是不是,不太義氣?”
“那就加一塊。”又一塊金幣摁在桌上,發出咔噠的脆響。
葉千黛将金子踹進口袋裏,“我不是欠人錢的主,你放心,保證讓你回本。”
她風風火火的來,又風風火火地跑了。
亭外站了個人,風穿堂而過,帶來和昨天一模一樣的氣息。
小師妹的氣息只有離近了才能聞到,可這個人,能把洗髓丹的氣息氤氲全身。
鳳清酒不禁在想,他的修為,有多少是自己修煉的?
“王澶公子?”她的視線落在對方腰間的玉牌上,身份不言自明。
“鳳小姐,或者該叫你小劍仙?”王澶走到亭中。
想要找到鳳清酒的下落不難,春風院角落的八角亭,尋常弟子有困惑,會在休息日的午後來這裏請教小劍仙。
曾經有師兄覺得她自視甚高,仗着修為前來挑釁,最後都被打得鼻青臉腫扔出去了。
能在洛都太學,有自己的一席之地,鳳清酒絕非一般人。
“求人就會吹捧,王澶公子應該不用吧。”
“我的确有事相求。”王澶展開華服袍袖,“你該看得出來,我修為很差。”
鳳清酒有些詫異對方的坦誠,只是面色不顯,“我不覺得你是草包。”
“實話?”
“嗯。”鳳清酒點頭,“人都有自己的本事。”
“可是像你這樣的家族弟子,反倒沒得選。”
“前朝的晉哀帝做個宮廷畫師,一定能名垂千古,可他偏偏當了皇帝,差點兒亡國。”
“如果他真的退位讓賢,沒了朝臣支持,富貴閑人也不會當太久。”
“昔年晉元帝禪位給自己的兒子,太監為了讨好新皇,公然在禦道折辱他。可見人只要站在高位,就絕對不能下來。”
“那你只能這樣走下去了。”鳳清酒做了送客的姿勢,“想要提升修為,恕我沒有辦法。”
“你根本不是修劍道的苗子。”
王澶手指一動,沒想到對方說話如此一陣見血。
“你我談論至今,你都沒有進入我的地界,不僅僅說明你看透了亭子的防禦陣法,還說明你性情謹慎。即便是王氏公子的身份,即便在這裏,極為安全的洛都太學,你都不敢輕易踏足。”
“這種機敏,是天生的陣道師。”
“你知道,陣道師從來都是輔助,一場對戰中,陣師永遠躲在背後,不會被人看見。”
王澶聲音顫抖,“如果我選陣道,就一點兒希望都沒有了。”
“希望?”鳳清酒起身,走到他面前,“我的希望是成為強者,這樣不會受制于人。”
“這種希望太過熱烈,所以修行的每一天我都覺得很快活。”
“可你的希望顯然不是如此,所以即便天賦被辜負,也毅然決然地要走在人前。”
“可是啊……”
“人前風光這種事,一旦是別人給的,自然也有收回來的一天。”
“你确定要這樣戰戰兢兢地,守着這份施舍麽?”
王澶看着她,“你是第一個沒有嘲笑我的人。”
他身邊的人,哪怕是經年讨好的弟子扈從,他也能從這些人的背影中看到那份不屑。
但鳳清酒的眼睛,坦坦蕩蕩。
“可你的話,比他們的目光,還要讓人刺痛。”
揭開傷疤,卻一點兒虛僞的麻醉都沒有。直白得讓人心驚。
“很多人覺得陣師的作用不大,對戰時布置陣法需要時間,還要其他人保護。但我覺得未必……”
“我曾經看西方過來的波斯樂班,一行人吹笛子拉風箱的各有本事,卻需要一個指揮的人站在前方,拿着根木棍指揮奏樂。”
“我覺得陣師是這樣的人,不該只研習陣法走勢,人也可以。”
“你是劍道修士。”王澶被她的想法震驚了,可她卻看到了陣道當前的瓶頸,甚至提出了以人入陣的構想。
如果這種想法順利實行,陣道修士的地位将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可她明明,如此熱衷劍道。
要知道十道修行之間,法門差別極大,對心性的要求更是天差地別。彼此之間壁壘堅若高牆。像兄長那種醫道和劍道同時通達的,可謂鳳毛麟角。
“紙上談兵而已……”鳳清酒實話實說。
王澶後退一步,拱手一禮,“今日,受教了。”
他擡腳要走,鳳清酒突然道,“你知道,你哥的破綻麽?”
王澶側身,“兄長他沒有破綻……”
鳳清酒正要洩氣,就聽對方道,“就是最大的破綻。”
鬼使神差,王澶突然道,“今日得小劍仙真心相待,他日若有一問,我必也誠心相告。”
鳳清酒還在思量他剛才得話,眼前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拐角處。
“沒有破綻,就是最大的破綻。”玩味着這句話,鳳清酒勾起嘴角,“我沒說錯,王澶,你還真不是草包。”